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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车马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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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我独自在龙眼树下踱步,鞋底碾过细碎的落叶,步履里缠裹着昨日未了的懵懂郁结与心头惶惶,再借着看“小太阳”都好像有种无法避免的尴尬。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妈妈正推着太奶奶的轮椅出来乘凉。

“漫漫,你照看一下太奶奶,我去收拾下。阿姨走了,一个人真是搞不定。”说完还是忙叨叨地收拾。闽南女性在妈妈这辈,再富裕都是贤惠的。

我搬起小板凳,默默挪到太奶奶身边坐下。阳光穿过龙眼树,斑驳树影照在我们身上。

“太奶奶,”我望着远处电线杆上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追逐嬉闹,“如果两个人……总是会分离,该怎么办呢?”

“那就安心地等到能再见面的那一天。”我本以为耳背的太奶奶并不会听到我的自我排遣和郁结。可没想到,太奶奶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清晰地回答。

那就……等到再见面的那一天?等光阴流转,等花开果熟,顺其自然?总会有再见面的那一天的,对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望着太奶奶,联想起爸爸曾说的关于太奶奶的故事,一句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诗句,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旧时的离别,远比我们如今的相隔要难熬得多。

那时候,太爷爷驾着远洋渔船出海,一走便是经年半载,太奶奶便日复一日静静守候。一封书信辗转月余方能抵达,一趟远行动辄耗费数年光阴。可他们偏偏比现世的我们更懂等待的深意,懂得将绵长思念,熬成隽永深沉的情意。那时,一句承诺便是此生不渝,一场等候也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那么我呢?我能否拥有这般笃定自持的耐心?能不能像Rose一样勇敢无畏,静静等待命运兜转,再度将彼此推向宿命的相逢?

小麻雀依旧喧闹。我的心,却因为太奶奶一句简单的话和一句遥远的诗,忽然变得安静。

七夕节前两日,福田的暑气被海风揉碎,化作傍晚时分黏稠而温润的暖意。

爸爸摆下宴席,答谢连日来邻里乡亲对太奶奶的照拂。乡野间的宴席向来质朴热闹,皆是设在自家院落里。

夕阳将尽未尽,在天边泼洒出大片瑰丽的紫红,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临时架起的灶台烟火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海鲜的鲜甜与酱香米酒的醇香,人声鼎沸,孩童嬉闹着在桌椅间穿梭,一派浓郁质朴的市井欢腾。

为了给宴席添彩,家里特意请来了镇上小有名气的民间乐团。丝竹管弦之声一起,便为这热闹更添了几分传统的喜庆。我穿着一件妈妈特意准备的藕荷色连衣裙,坐在觥筹交错中。心情是放松的,如同每次在家为长辈们助兴一样,带着一份属于家庭聚会的亲切与自如。

“漫漫,你也来露一手。”爸爸每次喝酒总喜欢张罗人演奏助兴,他好借机发言抒怀一二。

我习以为常,看懂了他上指的手势,便自觉地从容地上楼取来小提琴。待他致辞劝酒完毕,我缓步走到台前。

灯光不算明亮,红布搭的简易棚照得人人脸色红润。台下是熟悉的亲友脸庞,洋溢着节日的喜悦。我定了定神,将琴抵在下颌,选了一首节奏活泼而愉悦的《丰收渔歌》。这首曲子描绘的是渔民满载而归的喜悦,旋律跳跃、明快,充满了生命力,正应和了此刻宴席上欢庆的气氛。

爸爸酒醉后的必点曲目,早已成了我的肌肉记忆。目光偶尔掠过台下,看到的都是善意的欣赏和熟悉的笑容,今日演奏地就格外走心。

就在一个抬弓的瞬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外围——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魏骁南就静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一身干净的夏季常服,与周遭喧闹的烟火气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像是本就该在那里。

他来得悄无声息。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沉静而专注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和平日里的温和不同。那一刻,我们之间相隔的人群不见了。

我的琴音有了一刹那的颤动,但我迅速稳住心神。接下来的演奏,我既是在为众人表演,更像是在为他独奏,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雀跃与张力。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我鞠躬谢幕,心跳却依然急促。下了台,妈妈和婶婶们立刻围上来夸赞。我笑着应和,目光却急切地在人群中再次搜寻那个身影。果然,看到他正被爷爷和二叔公热情地拉住,坐在了主桌旁的空位上。

我悄悄挪到妈妈身旁,趁隙拉住妈妈,小声问道:“妈,你知道魏警官他怎么来了?”

妈妈这才恍然想起似的:“哦,那晚你睡着了。你爷爷呀,硬是拉着人不放,说不答应来就喊醒太奶奶,他拗不过老人家的心意,才答应来的。今天估计所里事多,刚赶到。”

“对了,你去给人家打个招呼呀。”妈妈靠近着我指了指魏骁南的方向。

“等会儿吧。”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乐队的演奏换成了热闹的闽南语歌曲,叔叔他们甚至开始唱起了歌,气氛愈加热烈。我却像怀揣了一个秘密,偷偷地继续张望着,找准契机。

爷爷和其他亲友频频向他敬酒,他则以茶代酒,谦逊地回应着。

大人们的酒越喝越酣,我的机会却一次次落空。同桌的孩子们早就撒欢跑没了影,只剩我一个人,坐在喧闹里,心头发空,怅然若失。

我终究坐不住,悄悄起身去楼上取了复式口琴,绕到后院。

高大的玉兰树遮下一片阴凉,夜风一吹,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瞬间压下了心底的躁动。月光如水倾泻而下,铺了满地清辉。最近我总偏爱口琴的音色,它不像小提琴那样需要隆重的仪式感,金属质感的震颤,在静夜里带着直抵人心的忧郁,能装下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我轻轻吹奏起《当年情》,上一次坐魏警官的车听到,很喜欢它的旋律,对于入门的我来说也比较友好。曲调悠远而略带感伤,搭配着今晚的月光和花香。

“没想到你还会口琴。”

他就站在不远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待我演奏完才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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