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熟悉的铃铛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的声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都要猛烈,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太阳穴里,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想躲开这阵聒噪。
过了好一会铃声彻底停下,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光。
前面走过来三个人是回忆里的男人、女人、还有和谢煜初现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三个人向谢煜初慢慢走过来围着他。
最先开口的是女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自责:“小景,不是你看见的那样,不是这样的……”
男人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一丝沙哑:“小景,不要恨阿娘,好好活下去。”
阿朝的声音不像小时候一样带着童音,变得沉稳了许多,语气里还多了份沉甸甸的托付:“小景,对不起,他也不在的话我真的活不下去了,你要好好活下去,随心宗就交给你了。”
女人往前轻轻抱住了谢煜初,她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这味道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小景,阿娘知道你不会真的生气的。”声音有些哽咽,“不要怪阿娘,好不好?阿娘不是故意抛弃你和哥哥的,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她手轻轻摸着谢煜初的头发:“好好活下去,还有很多爱你的人,还有好多需要你的人。”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乎是哀求的期许。“事出紧急,没来得及多嘱咐你们几句,阿娘也放心不下你们,想知道你们过得怎么样,吃得饱不饱,睡得好不好。你们还小,没有父母应该怎么办?不知道我爹能不能照顾好你们,我担心很多很多,但不希望你来找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不好?不管怎么样。”女人看着谢煜初,在等他回答。
男人站在女人身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谢煜初,眼底是化不开的愧疚与疼惜。阿朝别过了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谢煜初看着女人有泪痕的脸颊,声音有些发颤
“我答应你。”停顿了一下谢煜初又叫出一个字“娘。”
女人听到回答,不舍地松开了环住谢煜初的手,指尖最后一次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刻进魂魄里:“小景,不要失言。”她反复叮嘱,语气里全是后怕与期盼。
说完后她的身形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透明,仿佛被周围浓稠的黑暗一点点消融。那是记忆消散的征兆,也是生离死别的终章。谢煜初看着面前三个人的身体渐渐变得虚无,心里莫名的一阵发慌,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小景是谁?我是谁?这是谁的啊爹啊娘?谁的哥哥?为什么我会哭?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缕即将消散的风,想要抓住那最后一点温暖。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女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好好活下去。”
彻底的黑暗袭来,铃铛声再次响起,比前几次都要响、都要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太阳穴里。铃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快,从四面八方将他牢牢裹住。
这阵铃声将他的意识扯得七零八落。黑暗翻涌着,像潮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漫,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住的落叶,在失重感里不断下坠,又被猛地向外拉扯。耳边的铃声、记忆里的告别、女人的眼泪、少年的背影……所有声音、画面都被这股力道揉碎,最后只剩一片刺耳的嗡鸣。
谢煜初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一场窒息的梦里挣扎出来,耳边还回荡着那句
“不要失言”。
他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明明是旁观了别人的记忆,可为什么,他这么不舍,这么难受呢?
“小初哥你醒了!”
谢煜初被声音叫回过了神,茫然地环顾着四周,这是一间静室,里面的陈设都很旧,但布置得雅致又安静,不过有些眼熟。
仔细想了一下是刚刚小景的房间,我怎么在这里?谢煜初心里一阵疑惑。
又看向身后,后面的矮榻上坐着一个人是秦韫玉,正在收着法力。地上的阵法流转着白色的灵光,而阵法的最边缘,正挂着一串通体银白的铃铛,那是引魂铃。正是这记忆中让他头痛欲裂的声源。
此刻,引魂铃随着阵法的逐渐消失,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安稳的清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