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像一条薄薄的纱。他躺在那里,没有动,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沈默的呼吸很轻,很匀,和平时做手术时那种沉稳不一样,是彻底放松下来的、什么都不用想的那种呼吸。
许言偏过头,看着沈默的侧脸。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冷的,看什么都淡淡的,像隔着一层冰。但睡着的时候,那层冰化了,眉眼舒展开来,露出底下本来的样子。许言看着他的眉骨,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想起七百年前,在鬼市,沈惊寒第一次在他面前睡着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久到谢不归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那天沈惊寒来的时候,眼底有很重的青黑,像是几天没合眼。他站在黄泉路边,看着那些花,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靠一下。”谢不归还没反应过来,沈惊寒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轻,像是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他。谢不归僵住了,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这个人。他就那么站着,让沈惊寒靠着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肩膀酸了,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天都快亮了。沈惊寒醒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第二天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谢不归知道,那天晚上,沈惊寒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谢不归听见了。
他说:“别走。”
许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默的眉心。指尖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许言看着那片阴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想,他等这个人,等了七百年。等他从一个冷冰冰的仙门剑首,变成一个会在他肩膀上睡着的人。等他从一个什么都记不起来的外科医生,变成一个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的人。七百年,够长了。但值得。
沈默的眼皮动了一下。许言把手收回来,闭上眼,假装还在睡。他感觉到沈默翻了个身,手臂搭上了他的腰。那双手很热,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占有,像是在梦里也要确认他还在。许言没有动,由着他。过了一会儿,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在他的腰侧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描摹什么。
“醒了?”许言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默的手停了一下。“嗯。”
“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骗人,”许言睁开眼,转过头来看他,“你肯定醒了很久了。”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淡淡的、冷冷的样子,但许言注意到,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像是冰面下的水,安静地流着。
“你怎么知道?”沈默问。
“因为你的手在动,”许言说,“你在摸我。”
沈默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他看着许言,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没有。”
“有。”
“没有。”
“那你手现在放哪儿呢?”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放在许言的腰侧,掌心贴着皮肤,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他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辩解,就那么放着,理直气壮的。
“放这儿。”他说。
许言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医生,你脸皮变厚了。”
“没有。”
“有。七百年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七百年前你连靠我肩膀上都要说‘我靠一下’,好像不提前说一声就亏了似的。”
沈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还记得。”
“我说了,什么都记得。”
沈默没说话。他把许言拉近了一点,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臂收紧,把整个人圈在怀里。许言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沈默。”
“嗯。”
“你今天值班吗?”
“不值。”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沈默想了想。“你上次做的那个三明治。”
许言笑了。“你每次都吃那个,不腻吗?”
“不腻。”
许言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沈默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许言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手指描了描他的眉骨。
“沈默。”
“嗯。”
“你长得真好看。”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许言看见了,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凑过去,在沈默的嘴角亲了一下,然后退开,看着他。
“七百年前我就想说了,”许言说,“你这个人,长得真好看。但你这张脸太冷了,我怕说了你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