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是在洗澡的时候发现那道疤的。
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他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胸口、腰线一路往下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左手无名指的指腹划过左侧肋骨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他是外科医生,身上的每一道疤他都能说出出处。右手虎口的是小时候被玻璃划的,左膝的是大学打球摔的,额角这个缝过三针的是实习那年被器械砸的。但胸口这道,他说不上来。它太淡了,淡到像是一道陈年的印记,比皮肤的颜色浅一点,在灯光下才能看见。
他以前没在意过。医生身上有疤太正常了,手术台上被器械划伤、被针头刺到,都是常有的事。但这道疤不一样。它的位置太正了,正对着心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位置穿进去过,又拔出来了,留下了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沈默关掉水,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镜子上的雾气还没散,他伸手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露出自己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疤。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梦,是记忆。是七百年前的那个画面。
剑锋从胸口穿进去的时候,他其实没觉得疼。那一剑太快了,快到他的神经还没来得及反应,快到他的眼睛只看见一道白光,快到他的身体被钉在原地的瞬间,他还在想——那个人还在他身后。
他是替谢不归挡的。那把剑本来是刺向谢不归的,从背后,带着魔族特有的黑色煞气,快得像一道闪电。沈惊寒看见了,没有喊,没有推,他只是跨了一步,挡在了谢不归身后。剑从后背穿入,从胸口穿出,血沿着剑刃往下淌,滴在黄泉路上,滴在彼岸花的花瓣上,红得刺眼。谢不归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碎了。
沈默站在镜子前,手指按着胸口那道疤,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和七百年前那个将死之人的心跳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的心跳很慢,慢到谢不归抱着他的时候,要很仔细地听才能听见。谢不归的手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怎么都按不住。沈惊寒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和泪,嘴唇在抖,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沈惊寒想抬手碰碰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下辈子……我找你。”
谢不归点了点头。眼泪砸在他脸上,温热的。沈惊寒想再说点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他只能看着谢不归的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些眼泪,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然后一切都暗了。
沈默站在镜子前,手指还按着胸口那道疤。浴室里的蒸汽慢慢散了,镜子上的雾气也散了,露出他整张脸。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许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听见浴室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沈默走出来。沈默的头发还没吹,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许言放下书,看着他。
“怎么了?”
“没怎么。”
沈默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靠沙发背,而是靠在许言身上,把脸埋进许言的颈窝里。许言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是湿的,凉凉的,贴在他的手心里。
“你到底怎么了?”许言问。
沈默没说话。他的手环住了许言的腰,收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许言没有再问。他就那么坐着,让沈默靠着他,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沈默的头发。
过了很久,沈默才开口。
“言。”
“嗯。”
“你替我挡剑那次,疼吗?”
许言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顺着他的头发。
“不疼。”他说。
“骗人。”
许言笑了。“真的不疼。就是有点冷。鬼市的风太大了,吹得我浑身都冷。你抱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暖和了一点。”
沈默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没说话。但许言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皮肤上,一滴,两滴,然后是一小片。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问。他只是继续顺着沈默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沈默。”
“嗯。”
“都过去了。”
沈默没说话。他抱着许言,抱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路灯亮了,照在窗帘上,透进来一层昏黄的光。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言。”
“嗯。”
“以后我替你挡。”
许言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沈默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看着那些还没干透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