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再次站在废弃纺织厂的那堵墙前面。白天的厂房和夜里不一样,月光换成了日光,从破碎的天窗漏进来,把那些废旧的机器照得清清楚楚。灰尘在光束里飞舞,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许言拨开枯藤,推开那扇小门,走进去。沈默跟在后面。
厂房深处,那道裂缝还在。白天看它,比夜里更清楚——不是水泥地上的裂缝,是空间本身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是有人用刀在空气上划了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伤口发炎的颜色。许言蹲下来,伸手靠近那道裂缝,没有碰到,但能感觉到从里面渗出来的寒气。
“比昨天大了。”他说。
沈默蹲在他旁边,看着那道裂缝。裂缝里面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黑。他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头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要把他的意识吸进去。他猛地移开视线,心跳快了几拍。
“别盯着看。”许言按住他的肩膀,“鬼市的裂缝会吃人的意识。你看久了,魂会被吸进去。”
沈默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眩晕压下去。“怎么下去?”
许言看着他。“你确定要下去?昨天裂缝还没这么大,今天已经扩大了一倍。下面的情况可能比昨天更糟。”
“更糟也要下去。”沈默站起来,看着那道裂缝,“那个老头还在下面。那些魂还在下面。如果鬼市真的要塌了,至少得告诉他们一声。”
许言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吧,看着冷,心比谁都软。”
沈默没理他。
许言站起来,把手伸进裂缝里。他的手没入那片黑色的一瞬间,沈默看见他的手臂上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浮出了皮肤表面,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在回应什么。许言闭上眼,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过了几秒,裂缝扩大了,从一道口子变成了一扇门的宽度。
“走。”许言说。
两个人跨进裂缝。脚落地的时候,沈默感觉到了不同——不是昨天那种灰白色的路,而是一条正在龟裂的路。路面上到处都是裂缝,大的有手臂那么宽,小的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路边的彼岸花不再是红色的,变成了灰褐色,垂着头,像是快要死了。远处的天空——如果那算天空的话——不再是灰蒙蒙的雾,而是一片混沌的颜色,红、黑、灰搅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许言握紧了沈默的手。“跟紧我。别松手。”
沈默没有松手。两个人沿着那条正在碎裂的路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的裂缝就多一条。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打雷,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倒塌。那些幽蓝色的光还在,但比昨天少了很多,剩下的那些在慌乱地四处飘荡,有的撞在石碑上,碎成了更小的光点,然后被裂缝吞没。
石碑变了。昨天它还是高不见顶的、刻着蠕动的文字的巨石,今天它倾斜了,像一个快要倒下的巨人,靠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勉强支撑着。上面的文字不再蠕动,而是凝固了,变成了黑色,像是干涸的血迹。石碑的底部出现了裂缝,从下往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推。
老头站在石碑前面,手里提着那盏灯笼。灯笼的光不再是幽蓝色的,变成了暗黄色,忽明忽暗的,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他看见许言和沈默,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你们不该来。”他说。
“出什么事了?”许言问。
老头看着远处那片混沌的天,沉默了一会儿。“鬼市的根基在松动。七百年前仙魔两族立下的契约,快到期了。”
沈默看着他。“契约有期限?”
“万物皆有期限。”老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鬼市的存在,本就是一个临时之策。仙魔两族当初立约的时候,说好了七百年为期。七百年后,是存是毁,看天意。”
“现在呢?”许言问。
“天意?”老头苦笑了一下,“天意就是让它塌。仙魔都已经不在了,鬼市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沈默没有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许言拉住了他。远处那块倾斜的石碑又歪了一点,底部传来石头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是骨头在断裂。那些幽蓝色的光开始尖叫——不是声音的尖叫,是意识的尖叫,直接刺进脑子里的那种,尖锐的、绝望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沈默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它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
“闭嘴!”许言吼了一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沈默没听过的力量,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在他的喉咙里震动。那些尖叫声停了。那些幽蓝色的光瑟缩着,缩成了一团一团的小点,瑟瑟发抖。
老头看着许言,目光变了一下。“你的魔性还没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