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晚上。许言关了店,沈默在门口等他,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往家走。秋天的风凉了,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许言的肩膀上。沈默伸手帮他拿掉,手指擦过他的衣领,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许言没有挣开,由他握着。两个人十指相扣,走在路灯下,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
走到楼下的时候,许言忽然停住了。沈默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许言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点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那种失去了血色的、带着某种警觉的白。他的眼睛盯着前方,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沈默看不见。
“怎么了?”沈默问。
许言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沈默的掌心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忍耐什么。沈默伸手去碰他的脸,手指刚触到他的皮肤,就感觉到一阵冰凉。不是秋天的那种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那种凉。
“许言。”沈默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许言的瞳孔动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了。他转过头看着沈默,眼睛里的光有点散,过了两秒才慢慢聚拢。
“没事。”他说,但声音是哑的。
“你的手是凉的。”
“天冷。”
“今天十五度。”
许言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用力握了一下,又松开,再握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沈默看着他,没有追问。他重新握住许言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用掌心的温度捂着。
“上楼吧。”沈默说。
许言点了点头。两个人上了楼,进了屋。沈默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许言手里。许言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但什么都没在看。沈默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许言开口了。
“鬼市出问题了。”
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刚才感觉到了,”许言说,“它在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地动山摇的那种。不是真的地震,是鬼市在晃。”他抬起头看着沈默,“我在鬼市待了一百年,它的每一寸土地我都走过。它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沈默看着他。“什么样的动?”
“像是要塌了。”许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鬼市是仙魔两族合力建的,建在阴阳交界的地方,本来就是逆天而行。它撑了七百年,可能撑不住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鬼市塌了,会怎样?”
许言看着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沈默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恐惧,不是对他自己的恐惧,是另一种恐惧。沈默忽然想起老头说过的话。鬼市存在的理由,不是给死人住的,是给活人等的东西留个地方。如果那个地方塌了,那些等的东西,是不是就永远等不到了?
“你能感觉到它在哪吗?”沈默问。
许言闭上眼,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
“还是老地方。阴阳交界,城东那个废弃的纺织厂底下。”
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那儿?”
“我找了一年多才找到你,那条路我走过无数遍。纺织厂底下就是阴阳交界的位置,鬼市的入口就在那儿。”许言看着他,“你要去?”
沈默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路灯还亮着,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划破夜色,又消失在街角。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许言,沉默了很久。
“言。”
“嗯。”
“你去过鬼市那么多次,有没有见过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头?”
许言愣了一下。“见过。”
“他说过一句话,”沈默转过身来,看着许言,“他说,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许言看着他。“你见过他?”
“在咖啡店里。你出事之前那天。”沈默走回来,在许言旁边坐下。“他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我当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现在知道了。”
许言没说话。他看着沈默的侧脸,看着他那副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事情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你想去鬼市。”许言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默看着他。“你想去吗?”
许言笑了。“我无所谓。我在那儿待了一百年,该看的都看过了。倒是你,你只在那儿待过几天,还是快死的时候。你不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