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站在那里，看着老人，看着他皮肤上那些还没有完全退去的黑色，看着他手腕上那道被小虫钻进去的伤口，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他忽然想起外婆。想起她布满皱纹的脸，干枯的手，把那条小虫放在他掌心里的样子。她说，你是这一脉最后一个了。她说，你不是凡人，你只是还没想起来。她说，等该用的时候，自然知道怎么用。原来她说的不是蛊。是诅咒。是仙族的诅咒。是她解不了、留给他的诅咒。

“能解吗？”老人问。

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疤，是他自己都不记得怎么来的。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能。”沈默说。

他把手按在老人的胸口上，闭上眼。小虫在老人身体里感应到了他的意念，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从老人的胸口透出来，透过皮肤，透过肌肉，透过骨骼，像一盏灯在他身体里亮了起来。老人的皮肤开始变白，从黑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正常的肤色。那些黑色的血从指甲缝里流出来，不是流，是被逼出来的。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小时。沈默的手一直按在老人的胸口上，没有松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停。小周护士站在旁边，看着沈默的脸，心里疼得厉害。她想起沈惊寒。想起七百年前，那个白衣染血、站在黄泉路边、不肯倒下的仙门剑首。他那时候也是这样。脸色很白，手在发抖，但没有倒。他站了一百年。

老人的皮肤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睁开眼，看着沈默，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谢谢你。”他说。

沈默把手收回来，靠在墙上。他的手还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不用谢。”他说，“你认识我外婆。你就是我家人。”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默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很粗，皮肤上全是皱纹。但很有力，像是什么东西在抓紧最后一根稻草。

“你外婆临死前说了一句话。”老人说。

沈默看着他。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沈默没说话。他站在那里，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很亮，照得他眼睛疼。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小周护士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的。

“沈医生。”小周护士叫他。

他转过头。

“你还好吗？”

他看着小周护士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见过。在鬼市，在彼岸花丛中，在他和谢不归站着的那条路旁边。那朵花，开了七百年，看了七百年，终于有了人形，来到他身边。她叫小周护士。她也是他的家人。

“我没事。”沈默说。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黑暗。他想起许言。想起他站在吧台后面做咖啡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行”的样子，想起他吻他时手在发抖的样子。他想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没事。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他没有打。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看着窗外，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