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公在医院住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他执意要出院。他说苗寨里还有事,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沈默帮他办了出院手续,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老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默。
“你跟我回一趟苗寨。”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默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现在。”
沈默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咖啡店,灯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许言站在吧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客人结账。他低下头,给许言发了一条消息。
沈默:我去一趟苗寨。陈阿公带我去的。明天回来。
许言秒回:好。注意安全。
沈默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跟着陈阿公上了车。
苗寨在深山里,开车要四个小时。陈阿公开着一辆旧皮卡,车厢里装着几个蛇皮袋,里面是草药和一些沈默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山路很颠,皮卡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摇来摇去,陈阿公握方向盘的姿势很稳,像开了一辈子的车。
“你外婆就是在这条路上走的。”陈阿公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天晚上下着雨,她一个人走的。没有伞,没有灯,什么都没有。她走的时候我在睡觉,醒来她就不在了。”
沈默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山,山是绿的,一层一层的,像折叠起来的绸缎。
“她去找你了。”陈阿公说,“她说她感应到你了。她说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城里,在一家医院旁边。她说你要当医生了,她想去看看你。”
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找到我了吗?”
陈阿公沉默了一会儿。“找到了。她看了你一眼,就走了。”
沈默转过头看着他。“她没来找我。”
“她不敢。”陈阿公的声音很轻,“她说她身上带着蛊,怕传给你。所以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看你从医院门口走出来,看你上了公交车,看你的车开走了。她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那道疤还在,很小,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不知道外婆长什么样,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的手。但他记得那条小虫。记得那把竹盒,那块红布,那句“你是这一脉最后一个了”。她把所有能给他的都给他了,然后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她葬在哪?”沈默问。
“寨子后面的山上。那棵老松树底下。”
皮卡开了四个小时,终于到了苗寨。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木头的房子,黑瓦的屋顶,屋前屋后种着各种草药和菜。陈阿公把车停在一栋木屋前面,推开门,走进去。沈默跟在他后面。
木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发出嗡嗡的声响。墙上挂着各种草药和兽骨,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药,又像土。陈阿公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本手写的书。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沈默认出了那些字。是外婆的笔迹。他没见过她,但他认得她的字。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认得。
“这是你外婆一辈子的心血。”陈阿公说,“蛊术、仙族、魔族、鬼市。她都记下来了。她说,等有一天你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沈默伸手,拿起那本书。纸很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蛊术名字,看着那些他听过和没听过的仙族传说。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小默,外婆对不起你。”
沈默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把书合上,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
“她还说了什么?”沈默问。
陈阿公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说,你不是凡人。你只是还没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