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肉身与灵魂剥离后的第三天,李照月才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与这个世界告了别。他不再需要像从前一样吃力地操纵着笨重的电动轮椅就能离开公寓,也不再会被轮椅上的一根根束缚带束缚住,让他一辈子都只能活动在轮椅上的那一小方领域。
他就这样像是连最后一丝灵魂也被抽干了似地在街上缓慢地走,在穿梭的人群中他的迟缓显得格格不入。汽笛声与人群的喧闹声交织,他忽然抬起头,站在街头望着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觉得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此刻所经历的是不存在的一样。虽然他已经与这些喧嚣有了一层隔膜,但他却忽然感觉到有前所未有的轻快。
这也是他能走的第三天,他有时候真正庆幸肉身与灵魂不是一体,否则此刻的他还得拖着一具萎缩而又丑陋的肢体坐在轮椅上,连行走都成了一种奢求。李照月看一眼人群,又低头再看一眼自己的躯体,他与旁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的这具身体是近乎透明的,别人都看不到他,但是最起码是健康的。
起码是能自主活动的,是与旁人无异的。不用因为担忧别人会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而不敢出门,不用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都需要靠别人的帮助,更不用再痛了——尽管他原来的那具残废的身体也感知不了疼痛。
他还是不会说话。从出生起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这三日里又怎么能立马就学会他这三十年来都不曾拥有过的技能呢。他想要学会说话,顶多模仿一下别人的口型,喉咙里发出来的却都是含糊不清的甚至称不上是字的发音,李照月自己都觉得难听。他说得不好,即便现在已经拥有说话的能力,他也不愿意再开口说了。
这三日里,他像是一个飘零在外的流浪汉,偶尔像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他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这三日里他走过太多地方,去过乡下回自己出生时那个的家,回过母校,去过以前想去却没有机会去的地方。甚至在昨天还参加了自己的葬礼,更无数次、无数次回过家里,或是去其他地方找过温舫。
他记得昨天下了一场很绵密的雨,天地间都是一片白茫,他就带着这具透明的身体在那场雨中穿梭。他不怕淋湿,不需要撑伞,因为他感觉不到雨水滴在肌肤上的那种冰凉的触感。但想来那场雨水应该是很稠密的吧,他看见温舫跪在他的坟墓前哭,不断地流泪,喉咙是因为这场雨的粘腻所以才哭得发不出声音吧。
李照月愧疚,明明他就站在一旁,却没有办法替他擦去眼泪。即使打手语让温舫不要哭了温舫也看不见。他只能蹲下来,默默地陪在温舫身边,看着墓碑上自己的遗像。
明明他离开了,家中所有关于他的东西温舫却没有卖掉,相反,却把它们很好地珍藏在一起。婚戒、他的照片、衣服、过生日时他送给温舫的礼物,这些温舫收藏起来他都能理解。可看到温舫连他的轮椅、日常要用到的辅具、甚至是纸尿裤都收好。李照月就开始觉得无语了,站在一旁在心里吐槽这些你收着干什么,留着也是生灰,不如拿到二手市场卖了,还能换点钱。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也哭了。
在温舫搂着他的衣服睡着后的每一个深夜,李照月都慢慢地走出去,站在阳台上望着天边的明月,无声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