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太费劲,打手语手会痉挛,并且手指舒展不开,有时候费力地打完别人也猜不出是什么意思,李照月于是干脆不做解释。他在这个家里没太多的发言权,确实如许慧所说,他一日三餐,日常起居都离不开人,许慧要是不管他他就真的活不了了。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自理能力却比不上一个婴儿,他在生理上都已经丧失了所有尊严,更别说是心理呢,许慧尖锐的话语,他反而没有那么在意。
此事过后,家中似乎永远也绕不开与钱有关的话题,大约是因为这几年经济都不景气,许慧和李江微薄的工资加在一起也仅仅够维持家里的基本开销。家中很多不必要的支出都被抹除,可生活还是很困难。家里最发愁的一件事情是李思芸快要高考,要为她攒钱交大学的学费。这于他们而言李思芸是真正意义上家里唯一一个未来有出路的大学生,总不能因为攒不到学费而不给她读。
这些年里夫妻二人也有存款,不过攒得不多,因为家中常常是入不敷出,存款经常被取出来补贴家用。他们二人的存款所剩无几,除了考虑借款以外第一个想到的是李照月未重残前攒下的存款,虽说他重残以后存款大多数被取出来治病,但是存款还保留着一部分钱。他们让李照月把他卡里的存款给他们交李思芸大学的学费,语气不像商量。
“养你这么多年,在你身上投入的钱都远不止这一些。而且那是你亲妹妹,给钱供她上学天经地义,你一辈子都得赖在家里,吃家里用家里的,把钱取出去也当是补偿家里了。”像是生怕李照月不同意,在提出这个要求之后许慧又补充了一大段话,眼里带着威慑。
其实李照月根本不会有一点不同意,他不是冷血的人,家中也只有李思芸对她最好。在最初得知家里为这个问题焦虑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过,要取出银行卡里最后的存款为家里分忧。所以李照月点点头,就要在手机备忘录上敲出银行卡的密码。在这时李思芸进了房间,像早晨一样坚决不同意父母用哥哥的钱。
“你们不许拿他的!”
李思芸眼眶有些红,显然为这个问题而哭过:“哥还要看病呢……我哥都这样了还要拿他的钱吗?我想好了,大不了我高中毕业就去打暑假工,自己攒大学的学费,你们不许拿哥的钱……”
“傻呀。”许慧有些无奈,摸摸她的头:“你好好学习就够了,这种问题哪里要你操心?你哥有钱,他以前去给人家做家教,去打零工,攒了很多钱的。他现在花钱都是花家里的,把钱拿出来有什么不对?你是他妹妹,花给你也是应该的。”
“我不要……我不要……”
这下李思芸是真的哭了,泪水忽然之间往下掉:“为什么你们每次都这样……凭什么你们每次都替他做决定?一直以来你们都不尊重他,他能挣钱的时候你们就对他有好脸色,挣不了钱你们就嫌弃他。你们对他根本就不好!你们根本就不喜欢他!”
李照月瘫痪后的这十多年,又或者说是李思芸记事后的这十多年,家中对待李照月如何,她都看在眼里。从小时候的懵懂无知长到现在这么大,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父母比起将李照月当自己的孩子,李思芸觉得他们更像是把李照月当成提款机器,有价值时他在这个家里有一点地位,重残过后就变得一文不值,没有尊严,没有权利。
李思芸强硬地让他们从房间出去,许慧才不情不愿地离开,数落了她一句不懂事。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李照月两个人,李照月平日里冷淡的眉眼终于舍得松一松,目光比平时柔和,就像是在无声地劝。他抬着蜷曲的手,打手语告诉李思芸:
小芸,哥有钱。
“我不要你的钱……”
李思芸哭得眼圈是红的,重复着这句话。她坐在床沿边,看着李照月单薄的身体和那张苍白的脸,内心就更加难过。李照月无声地叹气,用手背蹭一下她的脸,他能抬起的幅度不高,仅能够替她抹去下巴的泪水。李思芸哭起来的样子让他想起十一岁那年他住院时的场景,那时的李思芸也像这样在他床边,问他疼不疼,脸上糊着泪,哭得既伤心也可怜。
有那么多事情迫于无奈,又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办法改变。李思芸一直以来都愧疚当年发生的事情,但李照月从不认为是她的问题。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比往常都要好,洋洋洒洒照亮一方房间。他想,不知未来是怎么样,会不会所有的困难都能解决,新的一天会不会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