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家裏的老火湯香得熨帖，那是獨屬於中環外的溫情。一言卸下那身如盔甲般的職業套裝，換上松身棉質睡袍，在那方小小的餐桌前坐定。

「工作還順心？」林父遞過一碗湯，目光裏滿是厚實的關切。

「現在也算摸清了門路。」一言輕抿一口湯，語氣淡然。

她分享着職場的博弈，言語間帶着三分自嘲、七分清醒。父母聽得入神，席間笑聲朗朗。然而，話題轉得極快。林母放下筷子，目光悠悠。

「工作是做不完的。身邊可有合適的人？」林一言失笑：「媽，有時都回家睡了。實在沒心情。」

「緣分何曾有過預約？」林母笑得溫柔，陷入往事，「當年看你父親，只覺他粗糲不羈，與我全然不是一路人。我那時對他，防備得比城牆還厚。」

林父在一旁嘿嘿乾笑，低頭喝湯。

「可偏偏是那場不期而至的大雨，他把唯一的雨披搭在我身上，自己淋得落湯雞似，還憨聲問我冷不冷。」林母輕聲嘆息，「那一刻我才懂，緣分這回事，往往在你最不設防的時候，已經悄然登堂入室。你想躲，是躲不掉的。」

林一言靜靜聽着，腦海中竟無端掠過那道穿着白襯衫、靠在洗水灰牆邊的身影。夕陽下他那雙深邃卻又局促的眼，與母親口中那場雨，竟有着某種詭異的重合。

她低頭不語，掩飾那一瞬的失神。一口熱湯入喉，那股燙意順着食道一路燒下去，倒叫她平添幾分清醒。以那人的條件，身邊自然是繁花似錦，斷不會冷清。

她自嘲地想：做人，最忌自作多情。

這股清醒勁兒一直延續到深夜。林一言躺在黑暗中，聽着窗外偶爾掠過的車聲，思緒如退潮般散開，露出底下那些被掩埋的舊事。

她想起以前。其實也不是沒有過追求者，只是往往還沒開始，便已無疾而終。她總覺得感覺對不上，又何須浪費時間深入認識？

後來，她終於遇上一個。

原本以為那是一個精神上的旗鼓相當，令她生出仰慕的人。可誰知，揭開那層華美的袍子，裏頭竟是那麼不堪。鬼話連篇、用一身才情去到處留情的男人，讓她結結實實地領教了什麼叫斯文敗類。

一言自嘲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微涼的枕頭裏。

這種事，一次已嫌多。

終於來到 Chris 翹首以待、興奮不已的競標工作起始日。

公司預留了兩間中型會議室作競標用途。一如所料，其中一間靠邊的會議室被辟作競標小組的「秘密基地」。十台高性能電腦、大量文件與圖則悉數搬了進去，空氣中透着一股蓄勢待發的墨香。隔壁那間則用作日常內部協調，以及與龐大的顧問團隊博弈。

兩扇門上都冷冰冰地貼着「Restricted Access」的告示，仿佛那背後正醞釀着什麼足以改變城市輪廓的機密。

「按往例，雖然參與競標，但手頭的工程還是不能停。」Chris 挨着林一言坐下，壓低聲音，語速飛快，「所以參與的組員還是得出出入入，並非所有時間都困在特別會議室裏。你可要有心理準備，接下來的日子，大家都是在跟時間借命。」

林一言輕輕頷首，目光落在緊閉的會議室門扉上。室內冷氣開得極足，森森然激起她一陣微寒。

正等着第一次內部會議開始。

門被推開，Marcus 步入室內。

他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模樣，文質彬彬，精神煥發。那是上位者特有的氣定神閑，眼神凌厲而通透，舉手投足間盡是獨當一面的威嚴。他動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帶着精準的掌控感，這種運籌帷幄的氣度，瞬間壓住了室內的嘈雜。

Marcus 徑直走到會議桌頂端坐下，穩如定海神針。Margret 與聶峰自然而然地分坐兩側。聶峰今日換了一身深藍色西服，神情收斂，透着職業性的專注。

「既然人都齊了，我們開始。」Marcus 環視一周，聲音低沉清簡，字字清晰。

他開始簡述團隊架構，分配工作。隨即，話語權交由各主要設計人員，對項目作初步引言。

林一言坐在第二排靠後的位置。隔着這段距離，她依舊能清晰感受到 Margret 身上那股迫人的氣場。那是在名利場裏浸潤多年、舉手投足皆是籌碼的壓場感。

Margret 偶爾朝眾人微微頷首，笑意不達眼底，優雅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藝術品。而聶峰的注意力始終鎖在主講者身上，除了被介紹時禮貌性地微微側身示意，極少與房內其他人有眼神交流。

林一言心中泛起一絲異樣，實在很難將眼前這份冷峻專業，與那晚酒吧裏的身影重疊。她暗自沉思：莫非這等人物，天生就備着許多副面孔，隨時隨地裁衣變臉？

身旁兩個女同事交頭接耳，滿臉掩不住的興奮，目光如探照燈般，穿過層層人影的阻隔，不時往聶峰身上掃去。

林一言在心裏暗暗反了個白眼。

在這間標榜精英主義的建築師樓裏，有些男女正經事不見得如何上心，對這些不靠譜的皮相八卦倒是如數家珍。仿佛穿透那重重人頭攢動，多看那「小老板」兩眼，手頭的圖紙就能自動畫好似的。

她微微挺直脊背，眼觀鼻，鼻觀心。

*** ***

「剛才的時間表大家都看清楚了，為配合其他顧問，三周內必須交出初步構想。」

Marcus 在各小組過完設計要點後，一錘定音，「我留兩周給專業顧問作初步回饋要點，以便我們這邊正式進行規劃。」他在這種大型規劃項目上的功架盡顯，條理分明，成竹在胸，確有大將之風。

他指了指屏幕上幾個關鍵節點，淡然總結：「兩三天後我這組會與各位對過功能分佈藍圖，散會。」

眾人魚貫而出。Chris 混在人堆中，壓低聲音對林一言道：「真厲害，原來早有腹稿。那份魄力，真是沒話說。」

「工作上，他確實專業。」一言微笑。

她是真心佩服 Marcus 那份運籌帷幄。可惜，人無完人，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遺憾。下班時已過八點。一言將幕牆招標的資料整理妥當，總算可以安心。她背起行囊，打算順道去茶水間洗淨水杯。尚未推門，便聽見裏頭傳來一陣輕快的女聲。

「……千真萬確，剛收到消息，福州那個項目定下給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