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進去，兩名第三組的年輕女建築師正談得興起。見到林一言，其中一位素有交集的同事神采飛揚：「一言，你上次幫過手的競標，公司剛接獲確認委託第一期！沈生與馬生都高興得不得了。」

「雖然僅是第一期，但在那邊是重點項目，不得了。」

「Marcus 現在是公司的紅人，幾乎百發百中。」

林一言自是為公司高興，但更慶幸自己只是臨時支援，不必捲入後續的漩渦。她淡淡應了一句：「那是個好項目，帶有舊城改造元素，落成後會是當地的地標。」

「聽說 Marcus 那邊還要再招三個新人，沈生早前面試了幾個，大概直接入組。他那組又再擴大了！只是他那邊已經坐滿，不知要塞到哪裏去。」

林一言洗好杯子，不欲多留，客氣地告辭。坐在回程的車上，她看着窗外掠過的霓虹，心中默默盤算：她後方尚有兩個空位，Kent 旁邊也正好有一個……希望不會指派到這麼遠吧。和 Marcus 相關的人和事，減少接觸為妙。

偌大的會議室內，燈光暗下，屏幕上的圖紙線條俐落，一如其人。

「一軸、二園、三片區。」Marcus 執着鐳射筆，語調平穩，毫無炫耀之意，「以雙子塔的形式立於主軸兩端，建構門戶。門戶兩側，分別劃為兩個產業園區??第三區沿岸一帶是公眾海濱長廊，從第二組雙子塔這邊，一直延伸到末端的遊艇灣。遊艇灣這個部分是公眾使用，再過這邊分成三個私人會所區??」

這是一場極其精彩的匯報，清晰、扼要，重點一針見血。

「??主要人流引導，沿主軸地下的商業街展開??」他切換投影片，呈現出一片壯闊的綠意，「??至於中央核心區，我們參考了紐約中央公園的『城市真空』（Urban Void）概念，在片區中心規劃大型公眾綠地??」

近二小時的會議，在提問與圓滿的解答中落幕。眾人皆頷首支持。

在那份方案裏，地標建築、社區憩靜、商業利益與地產開發，各方勢力被 Marcus 理順得妥妥貼貼，像是一件剪裁精良的西裝，尋不出一絲褶皺。

匯報期間，聶峰表現得極投入。他在幾個關鍵節點精準提問，不時補充意見，神情專注而誠懇。

光看這副公事公辦的體面模樣，誰也猜不到這兩位男主角私下早已暗流洶湧。

林一言坐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暗暗腹議：真拿不準他們到底是職業素養太過過硬，還是演技早已臻至化境。

不過，Marcus 那種影帝級的演技，她早有領教，倒也不足為奇。那人若要演起來，連每一根髮絲的弧度都能精確計算，騙過世人眼光不過是舉手投勞。

倒是聶峰??

對於她來說，聶峰這人始終有些深淺莫測。他像是那種典型的高原氣候，時晴時雨，教人摸不著根基。

林一言不喜歡這種無法預測的變數。

「麻煩 Margaret 和 Nic，」Marcus 收起電腦，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指令，「下周把地標、商業中心、中央公園以及產業園區的詳細概念補齊。」

說完，他乾脆地宣布散會。

「下周輪到我們表演了！」Chris 掩不住一臉雀躍。

比起 Marcus 那組的宏大敘事，林一言這邊的工作更顯務實。兩個中央住宅片區的功能定位清晰，分工亦是明刀明槍：在 Marcus 組內一位首席建築師（Chief Architect）的領軍下，包括林一言在內的四人小組負責住宅核心區；至於那條蜿蜒的公眾海濱長廊，以及極具地標野心的遊艇灣，則由 Marcus 的親信部隊全權操盤。

職場如棋局，有人負責安穩後方，有人負責粉墨登場。

林一言垂頭看着住宅區的圖紙，心思全繞着採光與地積比（Plot Ratio）打轉。

與海濱長廊那種供人憑弔或炫耀的風花雪月相比，住宅設計顯得枯燥乏味。然而她深知，要在重重法規與高密度的擠壓下，為升斗市民掏出一點優質生活的空間，那才是真正的硬功夫。

這種腳踏實地的營造，對她而言，是一種實而不華的磨練。

「專業點，Chris。」

一言一邊收拾桌面，動作如行雲流水，頭也不抬地淡淡說道：「這不是表演，是專業提成。」Chris 在一旁嘿嘿乾笑。

林一言回到隔壁的特別會議室，打開其中一台電腦，開始測試一下地積比率對功能佈局的影響。她喜歡這種清爽的關係：各司其職，各取所需。至於那些掌聲與鮮花，留給喜歡站在射燈下的人便是。

聶峰看着那道映在屏幕光暈中的剪影，手搭在門把上，進退維谷。

自大學校園那一別，心中那點甜蜜的小秘密，便成了他胸口的一枚硃砂。礙於現下的身份，他始終尋不到一個體面的由頭去接近她。他是這間公司的「星」，一舉一動都落在眾人眼底，半點不由人。

有時候，光芒太盛，反而成了一種精緻的枷鎖。

在此刻，若藉着公事之名推門進去，對他而言，竟像是一種卑劣的私心。他那過於清高的自尊心在此時絆住了腳，心中那道檻，始終跨不過去。他要的也不多，其實也只是想和她做個朋友。他自嘲地笑了笑，這世上最難設計的，終究不是摩天大樓，而是人與人之間那幾寸將抵未達的距離。

這一刻，他心中竟浮起一個近乎孩子氣的渴望：希望她能在此時回過頭來，隔着那道冰冷的玻璃，看見門外的自己。

若真有那樣一記對視，他便有了最正大光明的藉口，順理成章地推門而入，與她交換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招呼。彷彿一切都是天意，而非他處心積慮。

然而，玻璃那邊的人始終沒有回頭。

聶峰自嘲地苦笑。世間哪有那麼多恰到好處的驚鴻一瞥？更多的是擦肩而過。

他終究無聲地轉身離去，走得極其體面。

世事往往如此，你屏息以待的奇迹从不发生，而那些不经意的转折，却总显得顺理成章。

不久后，那道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