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想要握着，为何要放手？

她在那夜堵住了准备下班的聂峰。

十二月的港岛，夜色里总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咸味。

林一言没去大堂，她知道聂峰这种人，习惯从办公室乘专用电梯直沉地库，在那幽暗的方寸间避开一切喧嚣。

她就钉在停车场出口的斜坡旁。头顶那盏昏黄的旧街灯洒下一圈粘稠的光晕，像块陈旧的琥珀，将她单薄的身影死死凝固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地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是受困的引擎在钢铁森林里的沉吟。

车来了。

幻彩紫的车身破开阴影，在路灯下折射出一种诡谲且深邃的紫光，随光影流转，变幻莫测。刺眼的白光如利剑般劈开黑暗，将林一言整个人卷入其中。

聂峰猛地踩下刹车。

隔着挡风玻璃，他看见她立在微凉的晚风里，像一株在废墟中强行挺拔的枯草，透着一种凛冽的破碎感。

那一刻，聂峰心底那道防线被流弹击中，溃不成军。

他缓缓降下车窗，车内残存的冷冽香氛瞬间被室外的潮气吞噬。

他直视着她，声音轻得像是一枚坠入深潭的钢针：

「这么晚，在等谁？」

这种自欺欺人的社交辞令，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滑稽且荒谬。

林一言寸步不让。她逼近一步，任由那抹昏黄的灯光攀上侧脸，映出眼底那道不肯服输的锐利。

她没给任何铺垫，更没打算留温存的余地，只是那样赤裸地、冷峻地审视着他，吐出了蛰伏已久的审判：

「等你。」

这两个字极轻，却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开。

聂峰的手指死死扣在真皮方向盘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上车。」他终于找回声线，嗓音里压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一言立在车窗外，晚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没动，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只平静地回绝：

「不必。」

「为何要放手？」她步步进逼，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聂峰僵在方向盘前。

他没料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

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难道要告诉她，他在情感上有种近乎病态的洁癖，无法忍受与任何人分享？

不，这话太重，说出口不仅显得他自私，更会显得她在这段关系中是多么的不堪与廉价。

他死死盯着正前方的挡风玻璃，过了许久，才从那片狼藉的心绪中找回那种如履薄冰的职业化冷静，

「或者……是我想多了。」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

这种逃避，在此时此地，显得既苍白又刻薄。

「想多了？！」林一言盯着他那个即便在深夜也依然挺拔、苍凉的侧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生生剜出来的，

「就是这样？」回应她的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声。

「嗯。就是这样。」聂峰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漠得近乎慈悲。

林一言不可置信地望着车内那个连对视都不敢的男人。

十二月的冷风，到底不及她心底漫上来的寒意烈。

隔着那一层流光溢彩的幻彩紫，世界被彻底切成两半。

林一言向后退了一步，重新回到了那片属于她的、湿冷的黑暗中。

有些答案，原本就比真相更让人难堪。

*** ***

标书上交的那天，港岛下了一场细雨。

这一场长达数月的拉锯战，在投标书正式递交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公司安排了一场像样的庆功。那是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五。

所有人都在欢呼，在香槟与彩带中释放压抑已久的疲惫。下一阶段的安排将会在假期后才揭晓。这至少意味着一个可以共同举杯的时刻。

可那个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身影，在标书上交的那天再也没有出现过。

假期开始后的办公室呈现出一种松散的狂欢气息。

林一言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余下的琐事，直到那次在茶水间的偶遇。

「听说了吗？聂先生昨晚的班机。」

茶包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清香。

「回加拿大了。」

林一言捏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