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温热的触感，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刺手。

「什么时候会回来呀？」有人百无聊赖地问。

「好像会在那边陪爸妈度过农历年才会回来。」

「吓！？这么久！真令人难受……」

林一言垂下眼帘。他就那样轻巧地，将她留在了这片湿冷的十二月里。

两个多月，足以让一段甚至称不上「开始」的关系，在那片遥远的北方雪原里彻底风化。

林一言与周百勤趁着长假，在家里做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

那是都会男女在疲惫的一年后，对自己生活领地的最后一点坚持——把旧日的尘埃悉数掸去，仿佛这样就能连同那些不甚愉快的记忆一并抹杀。

周家的父母是极体面的人，特意差人送来了许多精致的小盆栽。那些翠绿的生机被错落有致地搁在窗台与玄关，在干冷的气候里，透着一种温婉的、属于家庭的底气。

林一言的父母亦没闲着。老人家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洁癖，足足花了几天时间，将全屋的窗帘拆卸下来。洗衣机沉闷地转动，洗去了经年的烟尘与湿气。待到那一大幅大幅洁净如新的布料重新挂回窗前，屋子里竟生出一股淡淡的、属于阳光与肥皂的清香。

在这一片焕然一新的气象中，他们总算送走了千禧年。

那是极具意义的一年，充满了未知的躁动与暗涌，像是一场华丽却仓促的盛宴，散场时难免带着些许虚脱。

如今，站在2001年的门槛上，林一言看着窗外明净的蓝天，心中只觉得平和。

新的一年，总该有新的气象。

无论过去曾为了谁在深夜的地库出口徘徊，或者为了哪一份标书熬红了眼，此时此刻，在一盏热茶与一室盆栽的幽香中，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窗外的午后阳光如碎金般撒了一地，那是2001年初春最温柔的一抹亮色。

周百勤捧着半温的伯爵茶，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眼底却藏着星火：

「一言，我想搬去同子谦住。」

林一言微微一怔。子谦，那位年轻体面的事务律师。

周百勤脸上绽放出如阳光般灿烂的笑意，轻轻晃动茶杯，

「总想任性一次。子谦很适合我，我想试试。」

他随即便露出成年人特有的清醒，低声道：「但这边的房间我想留着，万一……合不来，总要有个退路。」

「想什么后路！」林一言笑着一把掩住他的嘴，眼神里满是疼惜，「珍惜眼前人，爱在当下。」

周百勤有些意外，「不觉得我草率？」

「若事事都要万无一失，人生还有什么趣味？」林一言的笑容在阳光下明净如水。

「我真替你高兴。」她走上前，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能遇上一个让你愿意为他作出新尝试的人。」

周百勤伏在他肩头，心中满是庆幸，「我知道，你总归是最支持我的。」

半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她怀中退开，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那你呢？一言。你的爱情呢？什么时候才轮到你碰上？」

林一言转向窗台那些生机盎然的盆栽，神色淡然且从容。

「我不用。」她轻声说，语气笃定得像一场已然落笔的终章，再无修改余地。

「我会很快乐。」

那一夜，林一言睡得极好。

窗外夜色沉静，室内暗香浮动，那是洗净的窗帘残存着的、属于阳光与肥皂的清冽。

那些困顿与不甘，似乎都随尘土一并被洗去了。有些人的消失是为了教会她放手，而有些人的离去，是为了让她看清自己。

不用爱情。

这四个字在黑暗中掷地有声。她从不需要借他人的目光来定义价值，更不会去等待一个轻易转身、隐入烟尘的背影。

*** ***

元旦过后的那几周，是建筑界乃至所有相关行当最难熬的关口。

全港的工头与工厂师傅们都遵循传统，农历年假至少要歇上半个月。这意味着，所有的地盘指令、图纸修订、生产订单，都必须赶在「年二十八」——那个约定俗成的最后工作日之前，悉数发出。

这段日子的工作强度，竟比竞标时还要叫人虚脱。

事务所彻夜灯火通明，复印机的轰鸣声没日没夜。每个人都像被推上高速运转的传送带，在重重限期中疯狂跳跃。在层层叠叠的图纸与催促声里，连叹息都显得奢侈。

林一言踏出办公室时，天边总已泛起灰冷的鱼肚白。这种忙碌带有一种自虐的快感——极度的疲惫下，所有私人情绪与未竟的告白，都被挤压到意识最卑微的角落。

所有人都在赶爆竹声响之前，完成最后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唯有清空这些冰冷的账目与图纸，才换得来春节那几天心安理得的避世。

年关前，报纸头条送来重磅炸弹：政府宣布，启德规划方案暂时搁置。

当局宣称将提取各方案长处，重新咨询持份者。

业界震荡，林一言却只觉那是更长久停滞的体面说法。这种搁置，对她而言反倒是一种「保全」。

关于理想城市的构建，原本就该与社会、文化及土地好好沟通。既然时机未到，付清的标书酬金便是最好的结局。

農曆曆年在一片溫馨中渡過。

新的一年，她也有新的工作，遇上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