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护手霜。欧舒丹的，乳木果味。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宋棠棠的字迹：“晚晚，看你手有点干，这个好用。昨晚谢谢你的建议，我想好了，不跳槽了。——棠棠”

我拿起那支护手霜，在手里转了一圈。上辈子她也送过我东西。生日送围巾，加班送咖啡，过年送护手霜。我当时觉得她贴心，现在想想，她送的不是礼物，是“我在关心你”的证据。有了这些证据，她在我面前说什么，我都不会怀疑。

我把护手霜塞进抽屉最里面，没扔，也没用。留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顾衍之发的，抄送了整个部门。主题：《关于高新区智慧园区项目的人事调整》。内容大意：这个项目由我继续负责执行，但项目的“对外协调”工作，交给宋棠棠。

对外协调。说得好听。就是露脸的事归她，苦活累活归我。

上辈子这封邮件发出来的时候，我还替顾衍之找理由——他可能是为了让我专心做事，不用应付客户。这辈子我一眼就看明白了。他在给宋棠棠铺路——让她接触客户、积累人脉、在高层面前刷存在感。等时机成熟，我做的项目就成了她的业绩，我攒的资源就成了她的跳板。上辈子就是这么回事。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五秒钟，然后回了个：“收到。”不多一个字。

十点多，顾衍之把我叫进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窗，江景，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我以前进来会觉得紧张，现在只觉得这个房间太大了，大得空荡荡的。

“小陆，坐。”他指了指沙发。我坐下。他没坐我对面，而是坐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离我很近。以前我会心跳加速。现在我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高新区的项目，客户那边对方案很满意，”他说，语气温和，“你功不可没。”

“谢谢顾总。”

“但我跟你说实话，”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个项目能不能拿下来，关键不在方案，在关系。李总那边，你得帮我多盯着。”

又是李总。那个昨天饭局上想灌我酒的中年男人。

“我最近可能没太多时间盯客户，”我说，“方案还有很多细节要完善。”

“方案可以让其他人做，”他摆了摆手，“你的优势是专业，但李总更看重的，是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什么意思？

他看我表情没变，又补了一句：“李总昨天跟我夸你了，说你沉稳、有分寸，跟你打交道舒服。”

昨天？昨天他除了想灌我酒，还夸我了？我怎么不记得。

“所以我想让你多陪李总吃几顿饭，”顾衍之说，“把这个关系稳住。项目拿下来，你的奖金我不会亏待。”

陪李总吃饭。上辈子我就是这么“陪”过来的。饭桌上听他吹牛，替他倒酒，被揩油了还不能翻脸。回来之后顾衍之会说一句“辛苦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总，”我说，“我这边手头还有三个项目在跟，时间上可能……”

“那些项目先放一放，”他打断我，“高新区这个是今年公司的重点，你多上心。”

他没有问我愿不愿意。他说的是“你多上心”。因为在他眼里，我没有说“不”的权利。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眼神温和，嘴角带笑。我以前觉得这个笑容是信任。现在我知道，这个笑容是——你听话就好。

“行。”我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最靠谱。”

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宋棠棠。她端着两杯咖啡，看见我就笑了：“晚晚，正想去给你送咖啡呢。”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美式，加了一份奶。

“谢谢。”我说。

“跟顾总聊完了？”她问，语气随意。

“嗯。”

“他没说你什么吧？”她笑了笑，“你别介意，他就是对项目太上心了，有时候会给下面人压力。”

“没有，他挺好的。”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胳膊，“中午一起吃饭？楼下新开了家轻食。”

“好。”

我端着咖啡回到工位，喝了一口。美式，加了一份奶。她记得我的口味。但我不确定这是“闺蜜的关心”，还是“对手的调查”。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聊了很多。聊她最近在看房子，说想买个小的，一个人住刚好。聊她妈妈催她相亲，她说不想那么早结婚。聊她觉得公司最近氛围不太好，有人说顾衍之任人唯亲。

“晚晚，你觉得顾总这个人怎么样？”她突然问。

又是这个问题。昨晚在车上问过一次，今天又问。

“还行吧，”我说，“你怎么老问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啦，就是随便聊聊。毕竟他是我老板，我想多了解一点，好配合他工作。”

多了解一点。你是想多了解他这个人，还是想多了解我怎么看他？

我没追问。我夹了一块鸡胸肉，慢慢嚼。

“那你呢？”她反问我，“你对顾总……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问题，上辈子她从来没问过我。因为我上辈子藏得不好，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不需要问。那她为什么现在要问？除非——她不确定了。她不确定我还是不是喜欢顾衍之。因为我今天在饭局上的表现，跟上辈子不一样了。我没喝酒，没讨好李总，没像以前那样对顾衍之嘘寒问暖。她慌了。

我咽下那口鸡胸肉，看着她：“没什么想法。他就是我老板。”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就好。”

那就好？什么“那就好”？我没问。但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吃完饭回公司的路上，她接了个电话。“嗯……嗯……好，我待会儿上去找你。”挂了之后，她跟我说：“顾总找我有点事，你先上去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