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谢宣瑜从房管科领到了钥匙,他攥着锁匙,转身跑到隔壁劳资科打听家属随迁的要求,
工作人员一脸傲慢,公事公办的口气说:“先排着吧,前面分居七八年的都等着吶。”
答话的并非当初给他办入职的干事,谢宣瑜听得出对方是随口打发,也只能陪着笑脸点头道谢,转头,他拎着一小袋红江橙,悄悄找到之前提点过他的干事家中。
“收果子时顺手带了点回来尝尝鲜,您试试。”
干事笑脸相迎:“侬太客气了,红江橙市面上少见,平时想买都难。”
“咱也试试国宴的味道,”谢宣瑜笑道:“之前办入职的时候,要不是您细细给我说政策,我就得像个无头苍蝇到处窜。”
干事淡笑道:“你也是有本事,才一年就当上了科长。”
“意外,意外,”谢宣瑜面露谦虚,诚恳请教,“我就想问问我媳妇迁户口的事。”
“现在全国控制大城市人口,特别是沪市,是严控城市之一,咱们系统一年也就1-2个名额,”干事扫了他一眼,隐晦提点,“你啊,好好跟你们主任把关系处理好,”
谢宣瑜笑着点点头,心里明白这礼没白送,对于过年期间的安排心里有了盘算。
春节,一家人围坐一桌吃饭,话题绕来绕去,聊到谢宣瑜刚分到的公房。
陈燕满脸羡慕,“房子多大?你们去看过没?”
一旁的张玉兰难掩激动,点头如捣蒜,“看过,阿宣一拿到钥匙就领我去看了,两居室,厨卫独立,还有一个阳台。”
陈燕筷子杵着下巴,感慨道:“真想,我也有这样的房,”余光瞥了眼旁边专心吃喝的谢谨瑜,心里一阵窝火,膝盖发气般撞了撞对方,埋怨道:“你也使使劲啊,
谢谨瑜夹到手的肉差点撞掉,自嘲道:“都怪阿拉丈人斗败了,提早退休,不然我们也住着两居室。”
“你…”陈燕觉得男人故意在她伤口上撒盐,气得脸涨红,
谢宣瑜不想有无谓争吵,便岔开话题转向问谢静瑜,“你们供销社有烟灶卖没?”
“灶具归五金门市管,我们食品柜不卖,不过我可以帮你去问问,”谢静瑜好奇追问,“二哥,你那套房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谢宣瑜也说不清,提议道:“要不,吃完饭一起去看看,也可以认认门。”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赞同,饭罢,全家人一起去了徐汇东安新村。
谢宣瑜分到的房子在三楼边户,一推开门正对厨房;右手边是朝北小次卧,中间一条狭窄过道厅,刚好能放一张吃饭方桌,再往里头走,一侧是独立卫生间,另一侧便是朝南主卧,主卧外头带一方小阳台。
众人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屋内只剩墙体和厨卫固定基建,一件家具都没有,
陈燕问道:“你们这套房子多大?倒是难得南北通透。”
谢宣瑜回道:“51.9平。”说着抬手指了指门外另外两户人家,“当中那套面积要大些,对面的边户跟我们这套大小差不多,整层楼一梯三户。”
谢静瑜四处打量一圈,说:“这房子真小,还没有明伟家一层大。”
陈燕连忙接话:“已经很不错了,这可是多少沪市人盼都盼不来的房子。”
谢父淡淡扫了眼女儿,老生常谈开口:“做人凡事靠自己,心里才能踏实安稳。”
谢母不愿好好看房的日子闹出父女间的不痛快,连忙接过话头,转向谢宣瑜问道:“家具,你们俩打算怎么置办?”
谢宣瑜环顾一圈开口:“打算去木器门市定做一套家具。”伸手拍了拍厨房墙面,又接着说道:“我之前还琢磨着改造一番,拓宽过道小厅,做连通的开放式厨房,特地去房管科打听,结果说公房墙体不允许私自敲拆。”
谢母趁其他人还在屋里四处闲逛,悄悄把谢宣瑜拉到一旁,低声说道:“我跟你爸也攒了一点工业券,你要是缺,先拿去用。”
谢宣瑜心头窃喜,当即点头应下,倒不是他贪心,实在是工业券太难积攒,单位往往两三个月才下发一张,新房置办各类物件,样样都得用上工业券。
夜里夫妻俩对坐在床上,张玉兰打开铁皮盒子,把存着的工业券一张张清点出来,谢宣瑜拿出白天母亲给的三张,全部摆到一处核对,算了算,券数依旧不够。
谢宣瑜思索片刻说道:“干脆找外头的木工个体户上门打一套家具,这两年城郊多的是私人手艺人,只要给钱就能请到,不用凑工业券。”口气大的很,“钱嘛,我俩倒是不差。”
张玉兰瞥了他一眼,打趣道:“口气倒不小,不过我在想,这个房子怎么办?”
“这有什么不好办的?退租呗,一个月 15 块呢,咱分的公房一个月也就象征意思收了那么一两块,那也能省不少钱下来。”谢宣瑜一脸无所谓。
张玉兰轻轻叹了个气,“我就是有点舍不得我种的菜,还有养的鸡,搬到那去了以后,这些东西可不能养了。”
谢宣瑜忍不住笑出声:“都要住楼房了,还舍不得你那些泥杆子活。”
张玉兰满脸娇嗔地回他:“那怎么了?没这些菜和鸡你吃什么?你自己不也爱吃,外头买价格可贵了。”
“对对对。”谢宣瑜顺着床尾慢慢挪到床头,挪开被上的铁皮盒子,凑到妻子耳边轻声笑道:“咱们家有个账房先生,家里打理得清清楚楚。”
“那可不。”张玉兰一脸傲娇,一双杏眼在昏黄台灯下熠熠闪光,“我们还要在枣阳路做生意,东西在这边最稳妥。”
谢宣瑜凑在她颈边轻嗅,心思早就飘远,随口敷衍:“那就继续租着好了。”
他轻轻吻在她肩头,一下,两下,心思早就不在两人的对话上,
张玉兰微微眯起双眼,沉溺在亲昵触碰带来的阵阵酥麻里,断断续续开口:“要不……我问问胖丫,愿不愿意接着租下这边?”
又念叨,“她怕是拿不出这么多租金,不如咱们两家分摊,一起付。”
谢宣瑜嫌她絮絮叨叨扫了兴致,侧过头直接吻住她的唇,含糊嘟囔:“先不想这些,干点正事。”
张玉兰瞬间温顺下来,他自己倒变得威严与强壮,似乎能把她当做个玩偶娃娃,拿在手中把玩,
他抬手闭了灯,屋里黑漆漆,屋外寒夜长空澄澈透亮,零零散散缀着几颗寒星,偶有一颗或几颗拖曳着光尾,似彗星般凌空一划,直直坠向远处天际,尾部还绽了点星火,给黑暗一些的闪烁同时还不断颤抖摇晃,使人意乱情迷,随着一声长而不断的闷喊,满屋春意盎然,全新的生活,已然铺展在二人眼前。
这年春节,谢宣瑜照旧少不了四处走动应酬人情,他备了一小箱国宴红江橙,两罐广州鹰金钱豆豉鲮鱼罐头,地道广货在上海十分紧俏,拎上门拜访赵经理。
赵夫人一瞧见谢宣瑜,满脸笑意:“小谢,听说你升科长了,可喜可贺。”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礼品上,笑道:“呦,这可是沪市都见不着的东西呢。”
谢宣瑜把礼品搁在茶几上,客气笑道:“都是些寻常东西,只是羊城离沪市有一些距离,这边少见。”
转手递一方手帕给赵梦:“你嫂子说小姑娘都喜欢这个,特意给你和静瑜都带了一块。”
赵梦笑嘻嘻接过帕子,只见广绣上花鸟虫鱼活灵活现,比沪市本地绣品灵动精巧不少,她小声问道:“静瑜在家干嘛吶?”
谢宣瑜笑着开口:“那你去找静瑜一起玩。”
赵梦偷偷往赵经理那边瞟了一眼,抿紧嘴唇没应声。
谢宣瑜看她这副样子,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一时却猜不透其中缘由,转头看向赵经理问道:“对了,明伟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赵经理说:“还没听他母亲说准日子,估摸着得在国外再多读一阵子,年轻人在外多学点东西,总归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