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个月的荔枝季忙完,趁着空档,两口子回了趟瑞金二路谢家,
一见谢宣瑜,谢母满脸疼惜,“侬最近忙啥啊?哪能人又瘦又黑额啦!”
没等谢宣瑜开口,一旁的谢静瑜笑着打趣道:“姆妈,阿拉哥哥,忙着争科长。”
谢宣瑜一愣,“你怎么知道?”
谢静瑜眉眼舒展,嘴角浅笑,“你前脚和门市主任约定,荔枝冲一冲销量,收尾后每人发两斤荔枝做福利,后脚王采购也来说了,北线货卖的好,年终给大家一人发箱苹果,荔枝多金贵,我们营业员都舍不得买,苹果梨平时也能吃大家没那么稀罕罢了。”
谢宣瑜眼骨碌一转,冒了个想法,“要是夏收香蕉你们努力推,等卖完一人返箱香蕉有没有兴趣?”
谢静瑜撇撇嘴,“香蕉就那样吧,谈不上多好吃。”
“也有不一样的,”谢宣瑜说:“高州香蕉就很甜,很糯。”
“是吗?”谢静瑜眼里写满了兴趣,“不是生个个的口感?”
“不会,包甜,”谢宣瑜一口笃定,“到时候卖的好,按比例给供销社返货,你们可以卖了分钱也可以分货回家尝尝,这才是实打实的福利,比许你们过年才有箱苹果强的多。”
“也是,”谢静瑜笑道:“离过年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吶,”
陈燕听了兄妹俩的对话,对水果不感兴趣,她好奇其他的,“小弟,当上科长了是不是就可以分房?”
“分房是肯定的,”谢宣瑜头疼的是别的事,“比起分房还是户口问题,我要是一直是普通职工不知道哪年才能排上队,只有当上了科长,才有申请资格,排上队。”
他反过来问道:“你和大哥一个厂,工龄加起来可不可以换套大的?”
陈燕叹口气,“哪轮得到我们啊,前面还有更老工龄的,你大哥又不肯往上争一争,”扫了眼谢静瑜,轻笑道:“我啊,就盼着静瑜嫁的好,到时候拉我们一把。”
谢静瑜掩口偷笑,大言不惭地说:“到时候就是明伟一句话的事。”
“做人还是要靠自己才牢靠,”默默坐在一旁的谢父折下报纸,“别人许的都不做数,只有自己亲手挣的才做数。”
他转向谢宣瑜,“力争上游是好事,总比你一心想做生意强,去年“八大王”被抓的事,就是给大家提个醒,不要想着走捷径,老老实实上班。”
说到八大王的事,谢宣瑜生出一阵后怕,如果当初他不满分配出来经营,免不了要与国营企业争抢原料,很容易被扣上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的罪名,这两年,一众个体户全都噤若寒蝉,国营单位改革也迟迟推不动。
他摇了摇头,说:“用梁教授的话说,现在就是:一统就死,一死就叫,一叫就放,一放就乱,一乱就统,国企就在这种恶性循环里原地踏步,早晚还是要打破这一局面的。”
谢父担心儿子又起生意心,当即打断他的话,“早早晚晚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就好好把心思放在单位上。”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宣瑜撇撇嘴没有接话茬,一旁的谢母出来打圆场,说好不容易回来吃顿饭,别说些不开心的事。
晚上,两口子回到家还在说着这个话题,
张玉兰说:“胖丫想在摊位旁支几个筐子卖水果,”
谢宣瑜正头枕在媳妇双膝上,惬意的享受着掏耳朵,听到这个话题,刚想开口被张玉兰察觉,轻拍了下他后背制止,“别动,小心戳聋了。”
继续絮絮道:“我问了卢鑫了,说已经开放个体户卖水果,让我去给营业执照增个项就行,到时候,我和胖丫就担个挑子早上去进水果了回来卖。”
谢宣瑜默默听着,等掏完一只耳朵,趁着转身空隙说:“是个好主意,你俩每次别把品种进多了,搞个1-2种就行,最好当天能卖完,省得烂了可惜。”
“嗯,我俩也是这么打算的,”张玉兰扯着男人的耳朵,仔细瞧,“你这趟出门又个把月,在外面要做好个人卫生,把耳朵掏完,把你指甲也剪了,”
谢宣瑜脸正对着媳妇小腹,恶作剧似得朝她肚皮吹气,弄得张玉兰浑身一阵阵起鸡皮疙瘩,没好气的拎起男人的耳朵,疼得他直叫唤,“哎~哎~要掉了,耳朵要掉了。”
张玉兰柔声叱责,“还瞎搞不?”
“不敢……嘿嘿…”谢宣瑜痞笑,“才怪!”
说完一头拱进媳妇怀里胡闹,屋里一阵嬉笑声,
耍闹完了,谢宣瑜躺平身,仰脸望着张玉兰说:“我知道,注意个人卫生,勤换内裤,我好,你也好。”
张玉兰羞赧得用手轻轻摩挲着男人头皮,“别用手掏耳朵,你又爱抠脚,小心感染,”
“知道啦,啰嗦女客,”谢宣瑜抬手捏了捏媳妇的鼻尖,“你在家也别逞强,一挑水果也挺重,我的钱够用,你别那么幸苦。”
“放心,我和胖丫打伴儿,”张玉兰盘算道:“做糕点要用商品粮,今年成本上去了,价格没上去,搭着卖水果贴补贴补。”
谢宣瑜听罢轻轻叹息一声,说:“现在经济环境紧缩,可改革开放的方针已定,谁也阻挡不了时代的浪潮,你看吧,浩浩荡荡的改革洪流已经到眼巴前了,”
两人正说着,又听到电视机里传来通缉新闻,谢宣瑜心沉了沉,说:“我出差你就让胖丫带着孩子住过来,这个“二王案”到现在还没抓到人,弄得人心惶惶,我在外面也担心。”
张玉兰独自在家心里也怕,想想后点点头同意了。
没过两天,谢宣瑜拎着行李再次踏上了去往羊城的火车进行夏收香蕉的采销。
1983年盛夏,广州地区香蕉全面放开议价与跨区运输,可果品公司还是走得购销老路子,产地收购价一路走高,沪市本地零售价格却被严格管控、涨无可涨,普通香蕉批量流转,利润持续缩水,往年按这套流程运作,好歹能维持收支相抵,照今年的行情继续走下去,怕是免不了要亏本倒贴。
常规货源眼看就要亏本,谢宣瑜有了主意,打算前往高州收购优质香蕉,靠货品品质拉开差价,填补成本缺口,他将这个想法告知搭档吴国平,立刻遭到了反对,
吴国平眉头紧锁,连连摆手:“这可不是小事,改换货源风险太大。而且高州离羊城还有一段距离,再转运回上海,中间产生的损耗,你考虑过没有?”
面对质疑,谢宣瑜不慌不忙说:“账我都算过,普货现在就是赔本买卖,用好货的溢价,足够填上运费和损耗。至于损耗,我有办法,以往都是摘七八成熟的装车,我这次专挑四到六成熟的,装车时摆松散些、留好通风,果子熟得慢,自然就不容易坏了。”
吴国平听完,沉吟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说:“你这么一说倒是有道理。往年收蕉都是挑七八成熟,图的是到货就能上市。如果你选4~6成熟的,到货了以后,可能还要捂一段时间才能上市。”
谢宣瑜紧接着说道:“那就先试运一车,我跟着车回去,亲自盯着催熟,摸摸底,平日里的普通货,该怎么发还怎么发。”
吴国平放下心来,反正采购亏损不用个人担责,而且只是一车货,影响不到全盘生意,不妨一试,点头应允,“那就先试一车探探路,高州寻货收货就辛苦你跑一趟,我就不去了。”
有了这话,谢宣瑜独自踏上了去往高州采香蕉的旅途,几经周折终于找好了货源,装车后,他跟着车皮一块返回了沪市。
货车停靠卸货,满车香蕉果皮翠绿,看着格外生青,搬运工们交头接耳、啧啧称奇,都说头一回见到这么青的香蕉,谢宣瑜静静站在冷库门前,神色坦然,眼底不见波澜,可当瞥见搬运工里那位昔日库管时,眉头微皱,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一回到家,他便让张玉兰打包好被褥,打算去冷库守着这批货物。
周围人见他守在冷库跟前,忍不住低声嘲讽,说他小题大做,谢宣瑜没法跟旁人解释,他心里明白,这批试运的高州香蕉半点差错都出不得,一旦搞砸,往后就再也没法继续进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