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火车站人潮汹涌,谢宣瑜双手拎着行李袋在前方开路,夫妻俩费力挤开人群,终于到到站前广场歇口气,
“小玉,先吃点东西吧。”
谢宣瑜指着不远处的小吃店,气喘吁吁对着张玉兰说:“几年没回来,这边好像开了不少新店。”
张玉兰此刻归心似箭,压根儿没有心思在这些事上,掏出手帕擦了下脸后又递给男人擦,半急半哄地对男人说:“阿宣,赶紧走吧,还要去军区,家里都等着吶。”
谢宣瑜眷恋地扫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小吃店,抬手招来一辆三轮,两人乘车赶往省军区。
年底张玉兰将服装上的收益均出一部分捐赠,原本两人打算向之前一样绑在身上带回来,可一想到临近年关火车上鱼龙混杂又心生顾虑,好在,84年底人民银行跨省电汇业务已能常规办理,无需再长途携带现金,张玉兰直接从沪市银行汇款至云省军区后勤财政专户,这次顺路过来,就是领取捐赠接收证明。
章部长的妻子高音萍一开门看见两人,边迎两人进门,边催促女儿章燕赶紧挂电话叫章部长从部队回来,“老章一早就等着你俩来,不然早下连队了。”
受宠若惊的两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谢宣瑜按了按媳妇的手背安抚,说:“接收证明也不是什么重要事,主要是分配那年我被冤枉,幸亏有接收证明才保住了留沪资格,小玉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非要亲自过来收好,现在正是领导们忙得时候,我俩给添麻烦了。”
“怎么是麻烦?你可是财神爷。”
章部长精神矍铄的从门外走进来,“今年多亏了你们这些个体户的捐赠,解了前线不少燃眉之急,特别是4月、7月两轮大战,前线要运炮弹,不少商户都自发出车支前。”
说完,从警卫员手里拿过接收证明转手递给了张玉兰,“你们这群孩子都是好样的,不光你们,李青和顾卫国都给前线捐了款,金额都不小。”
高音萍在一旁插话道:“青青现在也在做个体户?”
张玉兰和李青时常通信,清楚对方近况,当即点头,“青青现在做服装生意,还租了个当街的门面房,可红火了。”
高音萍笑着感慨:“你们陆叔叔那点经营之道,儿子没学到,全教给儿媳了。”
谢宣瑜好奇问章部长目前仗打成什么样了,都好几年了怎么还没结束,
说到战事,章部长双目骤然一凛,鄙夷道:“就上个月中旬,越军假意广播提议停火过年,实则是集结兵力对我军偷袭,”重重拍了下沙发扶手,咬牙切齿,“可恶至极!”
这事,谢宣瑜在报纸上也看到了,愤懑难平,“这群越南猴子还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张玉兰很反感叫个体户猴子这个外号源于不想与越南人相提并论,轻啐道:“呸,我看是喂不熟的白眼儿狼。”
章部长看了眼张玉兰,说:“你阿爸知道你捐了这么多不?”
谢宣瑜接过话头,“阿爸不喜欢她做个体户。”
章部长转念明了,老思想根深蒂固,对着张玉兰展颜一笑,“回去跟你阿爸摆哈这个接收证明,就说我说的,个体户拥军光荣。”
张玉兰眼眶微微发热,咬着嘴唇用力点头,她太渴望、太需要来自长辈的认可,用来平抚这些年经商承受的非议与委屈。
两人婉拒了章家留饭,
谢宣瑜说:“我俩还要赶去客运站搭车,到了县里还要转班车回家,迟了,没班车,得走2个小时路。”
章部长大手一挥,“让吉普车送你们回去,省了时间。”
谢宣瑜眼睛一亮,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转车太麻烦了,小玉晕车,坐吉普要好得多。”
送走两人,高音萍转向对章部长说:“这姑娘变化真大,”
一旁的章燕说:“还不是找了个好男人。”
高音萍扫了闺女一眼,“你妈我以前还是村里的妇女会主任,要不是随军,我不比你爹差,做事不分男女。”
又转头给章部长说:“这么改革下去,一批人先富起来,你说会不会又闹出当年‘抗战太太换胜利太太’那档子事?仗一打完就贪图富贵、忘了本分,如今生意做起来了,贫富差距拉开,人心怕是也要变。”
章部长意味深长地说:“新的斗争开始了。”
谢宣瑜和张玉兰并肩缩在后座,车窗敞开,寒风卷着尘土往车里灌,一路尘土飞扬,没到中午,两人便到了村口,张玉兰满心欢喜,脚下生风,谢宣瑜差点儿没跟上,
“阿妈,阿爸,我回来啰,”
没到家门口,张玉兰难掩激动,扯着嗓子喊,堂屋里的张家人起初听见声音还以为听错了,没当回事,直到声音越来越近,张妈嚯得起身往门外看,只看到一个身影就立马激动的跑去院里开门,“小玉啊,小玉…”
张玉兰几乎是一个飞身扑过去,母女俩搂抱在一起,
张书记跟着出来说:“不是说下午才到县里,准备让你大哥吃过午饭就去县上等着。”
谢宣瑜扔下俩行李气喘吁吁道:“章部长派小吉普送我们回来的。”
闻言,张书记艴然不悦,张口想训斥两人借他与章部长的私交占公家便宜,转念一想,女儿女婿前几年回来也没干过这事,话锋一转,压着脾气问,“去军区干什么?”
谢宣瑜瞅了眼围在一堆跟张玉兰说话的其他人,拉着他老丈人往一边悄声说:“章部长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个体户拥军光荣。”
张书记先是一愣,扫了一眼欢欣雀跃的闺女,说:“你的意思是?”
谢宣瑜点点头,“小玉把当个体户挣的钱捐军了,跟报纸写的一样,个体户支前。”
张书记这才展了眉头,皲裂的脸皮挤在一起笑呵呵,“做的好,做的好。”
谢宣瑜没想按章部长说的将接收证明拿给张家人看,他心中始终秉承着一个想法就是兄弟姊妹间最好过得都差不多,彼此间才能少了嫉妒与隔心。
张家人见两人回来,准备了一桌的饭菜,张玉廷特地拿出今年泡的杨梅酒,说:“就等着你们回来了喝,今年粮食丰收,山上的杨梅又多,阿爸说泡点杨梅酒喝,这酒不醉人,阿宣你也喝点。”
谢宣瑜看着杯中的杨梅酒,澄澈通透,像一汪融化的红宝石,舔了舔唇,经不住诱惑点点头想试试,“一点点,对了,回来的时候路过大槐树的歇凉台怎么没见人,以前大家不都爱在哪块闲聊。”
张书记说:“现在谁还有空,分产到户后都忙着自家的田,干得多收成就多,除非像张富贵游手好闲,田里出的东西就少。”
打破大锅饭,是农村改革的第一步,谢宣瑜听后笑了笑,心思全聚在手里的杨梅酒里,抿了一口,甜甜的,喝进去一点不喇喉咙,越喝越好喝,越喝越多,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喝了大半罐,脸渐渐发红,脑袋渐渐变重,身子软绵绵…
堂屋灯火昏昏沉沉,旁人说话声、碗筷碰撞声一层层模糊,他彻底昏睡过去,张玉兰见他醉倒,费力扶着人回屋躺下,一夜安稳转瞬而过。
次日,他头昏脑胀的爬起身,口干的厉害,迷迷糊糊走到灶房找水喝,碰见张妈在厨房,刚开口准备问有水没,张妈像是怕了他,立马不耐烦的说:“我不听你讲,屁娃儿话多(嫌弃),走…走…么在我跟前晃,”
谢宣瑜莫名其妙碰了一鼻子灰,又不敢招惹他丈母娘,只好拖着脚往屋回,张玉兰从外面回来,赶忙上前扶着他,嗔怪道:“你醒哒?让你喝那么多酒。”
谢宣瑜浑身难受,哼哼唧唧说嘴干,张玉兰扶他到床上靠着,又给倒来一搪瓷缸水给他喝,
“阿妈是怎么了?”谢宣瑜一口气灌了半缸子水后人渐渐清醒,“我说什么招惹她了?”
想到昨晚的事,张玉兰顿时脸颊绯红,“你不记得了?”
谢宣瑜摇摇头,他只记得杨梅酒越喝越好喝,越喝越迷糊,吐了口残留的浊气,“你给我说说,我干啥了!”
张玉兰脸上泛起红晕,半羞半嗔,“你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拉着阿妈说有没有孩子不重要,你会对我好,一直对我好……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这么几句话,大家都怕了你了…”
谢宣瑜难为情的抹把脸,大言不惭道:“那正好,这个年肯定没人催生。”
事实确实如他猜想一般,那晚酒疯把张家人都搞怕了,谁都不愿意问两人对孩子的打算,这个春节,谢宣瑜觉得舒心的很,家里收成好,张妈也不吝啬,每顿都做了一个肉菜。
大年初一,张书记打算领着自家与张二叔一家一起去上坟,
谢宣瑜看着忙前忙后准备的张妈,悄声问大嫂陈小凤,“嫂子,我们什么时候跟二叔家这么亲热了。”
陈小凤压低声音说:“就你们没回这几年才开始的,阿爸说自家兄弟分开上坟不像话,大家一起上坟就当聚了。”
谢宣瑜哼笑,“上坟改春游了?在坟地里聚餐。”
张妈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便使唤大孙子涛涛去二队张二叔家催催,又叫小孙子军军去村委会叫张书记回来,
大包小包装好放在院里等着其他人来了好一起动身,谁知,人来了,却很意外,
陈小凤迎上前,“阿妈,你啷个来了……你怎么也来了。”
陈阿妈一眼锁定张玉兰,推开闺女,径直走近说:“小玉,你回来了,哎呀呀,去了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大变样啊。”
扭脸推拉着身后的小姑娘到张玉兰面前,“小玉,还记得她不?那年准备抱给你当闺女的。”
张玉兰看着眼前瘦小枯发的小姑娘,心生怜悯,感慨道:“一下都长这么大了,当初我还给你洗过澡,你后来穿的那身衣服还是我果果的。”
小姑娘垂着脑袋,小肩膀微微颤抖,猛得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眼前和煦的张玉兰,想起家里每次都说她有福气,她被送出去一趟,虽然最后又回了家,可每年张玉兰都会给5块钱抚养费,思及此,小姑娘激动的抓住面前人的手,用尽力气抽噎着说:“张嬢嬢,你要我吧,你要我吧,我会干活,我会做饭,我还能带弟弟妹妹…你带我走吧,我跟你们去沪市。”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在场的人,谢宣瑜走近几人,冷着脸问:“这是怎么了?”
张玉兰掏出手帕给小孩擦脸,轻言细语说:“你么哭哒,你说哈,出么子事了。”
小姑娘哽咽的说不成话,张玉兰只好半搂着给她轻轻顺着背,扭脸对谢宣瑜说:“阿宣,别那么凶。”
正在这时,张二叔一家来了,大小妮一见谢宣瑜撒腿朝他跑来,“小爸爸…小爸…”
谢宣瑜顿时笑着搂住俩小孩,夹着声音说:“大妮、小妮,长成大姑娘了。”
大小妮亲昵着跟谢宣瑜说着话,转头才看见有个哭兮兮的小姑娘满眼羡慕的看着他们这边的互动,
“你是谁啊?”大妮直接问小姑娘,
“她是我四表姨家的姑娘,”涛涛从后走近解释道,转向问小姑娘,“四妹,你啷个来了?你阿爸又打你哒?”
四妹紧咬下嘴唇点点头,嗫嚅道:“他说不让我去上学。”
听到四妹的回答,谢宣瑜皱了皱眉头问:“你还没上学?有8岁了吧。”
“9岁了,”四妹抽噎着说:“他们说好等五妹有灶台高了就让我去读书,现在又耍赖。”
陈阿妈接过话说:“一早就哭兮兮跑到我那里说想来找你们,”
“我知道,你们每年都给我家钱养我,”四妹哭着说:“那我就是你们家的,我不是他们家的,我跟你们走。”
张玉兰叹口气,“我们带不了你走,”
谢宣瑜微微有些薄怒,“每年5块钱,你根本吃不完,攒下来的钱怎么也够供孩子读书,生儿子,生儿子,你们家生儿子是要当皇帝不成。”
撩了眼眼前四妹补丁叠补丁的衣裤,声音柔了下来,“既然我以前说过管你生活,自然也不会让你失了学,我问你,你是不是要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