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四妹掷地有声,“我要上学。”
“那行,”谢宣瑜转头对陈阿妈说:“无非是现在包产到户,家里要劳力,这才拦着孩子不上学,”
陈阿妈摇摇头,说:“我那个侄姑娘这些年生娃生多了,人吃亏的很,就想娃大了能搭把手,也是造列(可怜)。”
谢宣瑜说:“陈阿妈,以后这孩子就在您屋里搭伙行不行,我给孩子出学费、生活费,她想上学就让她上学,”转向对四妹说:“你家里的活你还得做,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们是你爹妈,法律上就能约束你。”
四妹含泪点点头,“我好好上学,好好干活,我不偷懒。”
正说着,后屋张富贵的闺女张来宝领着弟弟张来财走了进来,小声喊道:“舅舅…谢舅舅…”
陈小凤小声朝陈阿妈嘟囔:“又来个讨债的。”
陈阿妈问:“这谁啊,你妹夫亲戚?”
陈小凤白了一眼,“什么啊,她爹是我们本家叔叔,她妈是知青,年年初一都被使唤来打秋风。”
谢宣瑜看了眼眉眼神似齐艳的张来宝轻叹了口气,历史的债总是下一代偿还,转向对张玉兰说:“小玉,进屋给每个孩子包个5毛的红包。”
张玉兰点点头,转身回屋用红纸给每个小孩包了红包,又额外给四妹和张来宝姐弟一人一包大白兔奶糖,
谢宣瑜当着几个小姑娘说:“出身没得选,可以后要过什么日子是自己选的,女孩子一定要读书,多读书,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走出去,走出大山,走到山外面,那是一番不一样的天地,”
转头看向张玉兰,目光中流露出欣赏,“像你们的姑姑一样,挣扎向前,”随后笑道:“你们姑姑现在也是大学生了,是夜校在读的学生。”
“真的?”大小妮异口同声,
“玉姑姑,你也是大学生了?”小妮怯怯问,
张玉兰嘴角噙笑,“别听你姑父夸大,我只是在读夜校。”
谢宣瑜说:“你们姑姑可是考过高中毕业证了,才能去读夜校,你们都得向她学。”
“哇…哇…”
几个孩子目光灼灼看着张玉兰,她的变化确实是这几个孩子有目共睹的,接下来的这一天,大小妮,涛涛,军军几个孩子总是围在张玉兰身边问东问西,好奇大城市,也好奇那边的生活,张玉兰总很认真的一一回答。
是夜,谢宣瑜回想起白天张来宝姐弟俩,不禁仰头长长叹了口气,想说千言万语,最后只能说句稚子无辜。
张玉兰懂男人未说出口的话,紧挨着坐在他身边,抬手顺了顺他后背,说:“那个四妹可真懂事,人又勤快,难怪她爹妈不想让她上学想留她在家做活。”
谢宣瑜无奈道:“那懂事是什么好话?孩子就应该有孩子样儿,一个孩子懂事,只能说明她心里过得苦,苹果熟太早,反而容易烂掉。”
张玉兰将头轻轻歪在男人肩膀上,她以前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内心憋着许多的痛苦,这些年在谢宣瑜的陪伴下花了很多时间重新伸展四肢,找到自己的路,深刻的体会了那句,早熟的人通常晚熟。
初四,夫妻俩去了化肥厂孟家拜年,两家结了干亲,孟家就给俩人寄了张孩子小照说是留作纪念,但谢宣瑜心里明白,孟家还是抱着能联系上孩子亲爹妈的想法,看着眼前的小勇,笑道:“比照片里长高了不少。”
小勇笑着说:“干爸,我在我们班上是第一高,我阿妈经常给我熬骨头汤喝。”
孟天柱轻拍了下儿子,说:“去找你妈和你干妈说话,我有话跟你干爸说。”转向问谢宣瑜,“能待多久?”
“待不了几天,”谢宣瑜说:“果品属于民生保供行业,初五就要到岗,我多请了几天假。”
“有个事我要跟你说下,”孟天柱顿了顿,觉得有些不好张口,
谢宣瑜说:“什么事,你说。”
“就是…”孟天柱吞吞吐吐,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拖沓脚步声,跟着响起那道熟稔、却让谢宣瑜一辈子都厌恶的声音:
“孟队,嫂子,我来拜年啰…”
谢宣瑜脸色一变看向门外,门外的袁方农看见他同样一愣,
很快,袁方农嬉笑着、热络着给谢宣瑜打了招呼,“小谢,你回来了,大学生了,咋个样?”
谢宣瑜下意识说还好,却马上后悔搭理他,只好默默端起茶杯喝茶,
晚饭吃得很别扭,谢宣瑜与张玉兰一直很沉默,只有袁方农尽力活跃着气氛,他端起酒杯敬谢宣瑜夫妻俩,说:“当年的事都过去了,哥子我当时也是站错了队,失手打了你,你现在混得好,别跟我这种人介意,哥哥给你赔个不是,”说完站起身,一饮而尽。
谢宣瑜既不想理他,也不想孟家难看,草草吃了几口就要带着媳妇先走,孟天柱送两人到大门外说:“现在化肥厂业务忙,他是老师傅,又被重新调回车队里了,我本来想给你说一声,谁知道他今天就来了。”
谢宣瑜摆摆手,没说话,转头领着媳妇走了,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直到熄灯睡觉,谢宣瑜搂着张玉兰才发现她在默默啜泣,
“别哭了。”谢宣瑜用指腹擦去媳妇眼角的泪渍,
张玉兰轻泣,“他一句对不起就把过往的事一笔勾销,那谁把果果还给我。”
转身,扑进男人怀里痛哭流涕,
谢宣瑜搂着媳妇心绪繁杂,他现在混得好,大学生,大城市,大干部,人人都觉得他应该既往不咎,可凭什么?
凭什么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可以抵消受害者的痛苦,那不过是施暴者最轻的处罚而已,这种道歉,他不接受!
转天,他跑去找了董飞,说到了昨天的事,
董飞听完气鼓鼓说:“大哥你想纳闷做?”
谢宣瑜想了想说:“这两天我俩跟跟他,看看他的作息,”
接着两天,谢宣瑜天没黑就骑车往县里跑,张玉兰担心他跟着别人去耍牌,这两年大家日子好过了,赌博又渐渐日盛,
晚上,她直接在大槐树下堵住了晚归的谢宣瑜,质问道:“你去搞么子去了?是不是耍牌?”
“没有,我没耍牌,”谢宣瑜拉着张玉兰小声说:“我去办事了。”
张玉兰不依不饶,“办什么事,天天深更半夜回来。”
谢宣瑜一时解释不清又不想媳妇疑神疑鬼,便说明天带她一起去,
次日,谢宣瑜领着张玉兰去了地方,董飞一见,惊诧道:“小玉姐,啷个来了。”
张玉兰瞪了眼董飞,“你两个在搞么子鬼?”
董飞看向谢宣瑜询问,“你没说?”
谢宣瑜目光炯炯注视着不远处的公厕,“别说话,他快来了。”
没过多久,一个人晃晃悠悠跑来厕所。张玉兰一看是袁方农,身子骤然一僵,心口猛地一抽,当年失去果果的钝痛瞬间翻涌上来,刚要张口就被谢宣瑜捂住嘴,他低声叮嘱:“你就在这看着,别说话。”
她眼眶一下热了,死死攥紧衣角。
谢宣瑜给董飞一个眼神,两人拿着个麻袋跟了上去,等袁方农从厕所刚踏出,两人快步上前将麻袋从头套下,拳头、脚落上去,谢宣瑜每一下都憋着多年积压的怒火,袋中很快传出痛呼嚎叫,
他动作顿了半秒,心底掠过一丝恍惚,却转瞬被受过的苦楚压下,不敢多留片刻,立马闪人,攥紧张玉兰的手腕往外狂奔,
三人一路狂奔,直到听不见身后动静、拐过两个街道才停下大口喘气,夜风刮在脸上,紧绷多年的心口总算松了一块,几人不由自主低笑出声,
可张玉兰笑着笑着鼻尖发酸,这份迟来的痛快底下,是再也补不回来的遗憾,尽兴平复好心情,两人身心舒畅回了家。
次日,两口子在家收拾东西准备回沪,滕县派出所的范伟来了,说是袁方农报警自己被打了,
谢宣瑜面不改色,“他被打找我干啥,又不是我打的他。”
范伟与谢宣瑜夫妻早就相识甚至是相熟,直接透露道:“他说这几天就见过你。”
“见过我就是我打的?”谢宣瑜说:“好没道理,尽是些运动时的烂德行,随便给人扣帽子。”
范伟摆摆手,“我就是照例来问问,他自己都没看清,谁知道他得罪了谁,只能算他活该。”
谢宣瑜笑道:“要真是我打的,我一定打他个半身不遂。”
范伟转向问张玉兰:“昨晚你俩在干啥?”
张玉兰眼神躲闪,“没搞么子,在屋里。”
随便问了几句,范伟便起身告辞,意味深长说:“打人还是不对的,有问题找公安。”
谢宣瑜笑着敷衍,“对对,打人不对,我又没打人,范叔叔,慢走。”
范伟回了家便对妻子李倩说:“多半就是谢宣瑜打的人,两口子都在说谎。”
李倩说:“那你们要抓人家?”
“拿什么抓?”范伟摇摇头,“谁看见了,就凭他一张嘴,现在不是运动的时候了,随便就给人戴帽子,要讲证据,又没有谁看见,只听他自己一面之词,怎么可能抓人,再说了,谁知道他运动时得罪了谁,现在报复他。”
李倩轻啐了一口,“活该,就是小谢打的我觉得也活该,他当初想要冤枉陆所(陆承)逼着小谢写材料,小谢不干才断了手,小玉也掉了孩子,人两口子这些年求医问药都没有个孩子,打他一顿都算轻的。
现在动不动就讲要原谅过去,我看原谅就是让别人再次来伤害自己,就应该以牙还牙 ,以眼还眼。”
范伟讪笑:“李老师,你可是人民教师,比我这个公安还嫉恶如仇。”
另一边,张玉兰忐忑不安,“你说范叔叔是不是猜到是我们打的他才来找我们的询问?”
谢宣瑜安抚道:“别怕,没人看到,不会有事,再说我们明天就走了。”
张玉兰说:“打他我痛快,这么多年,我一直心里揪着难受。”
谢宣瑜伸手搂住媳妇,“我知道,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要拉着张玉兰在现场看,让她心里舒坦,哪怕真的抓他,他也认了。
结果,直到他们次日登上火车也没再见范伟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