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久违的老家,张玉兰只觉得浑身舒畅,加上天气适宜,吃的顺口,短短几天,她的脸竞有了软润光泽,
清晨起身,她扶着腰在院里慢悠悠踱步,稍稍舒展有些发僵的筋骨,突然扫到门口探出个小脑袋,
“来宝?”
张玉兰下意识扭头看向自己的屋门,“你舅舅还没起吶。”
来宝站在大门边,怯生生说:“我等军军一块儿上学。”
“哦,”张玉兰朝着灶屋喊道:“军军,来宝叫你一块上学。”
“等一哈,我马上要吃完了。”灶屋里传来军军扯着嗓子喊的回应,
“你吃了没?”张玉兰轻声问,
来宝咬咬下唇,垂下头,像蚊子一样“嗯”了一下,
见状,张玉兰心里猜到七八分,转身去了厨房,回来时塞给她一个白面馒头和一个煮鸡蛋,“路上吃。”
来宝想拒绝,可眼里的渴望又无情的出卖了她,只好举着东西僵在当场,
张玉兰故意板着脸说:“怎么?我给的你还不高兴么?按辈分你是我妹妹,要论关系,我还是你舅妈,又不是外人。”
来宝抬眸说:“谢谢舅妈。”
军军从厨房里小跑出来,“来宝姑,走吧,要迟到了。”
两个小孩结伴走了,
张玉兰走近厨房问她嫂子陈小凤,“嫂子,来宝比军军大2、3岁啷个还在读小学?”
陈小凤放下手里的锅勺,说:“要不是去年(1)施行九年义务教育,老师上门来宣讲,她还读不了书,不过,她是真聪明,学了一年就跳级和军军一个班读4年级了。”
听罢,张玉兰轻叹口,这么聪明的娃没有遇见好父母,“嫂子,早上她再来,家里就给她口吃的,别饿着了孩子。”
“饿不着,”陈小凤说:“军军经常给她带吃的,不过,她小小年纪要强,给的她也不要,饿了就喝那水龙头里的生水饱肚,还是阿爸跟她说让她每天来叫军军上学换个馒头吃。”又微微有些气恼,“你说张富贵咋个这么懒,自从表婶死了,儿子在水塘里出了事,他就一天只晓得喝酒,好一个酒麻木。”
说着说着想起个人,“她妈,那个齐艳,你们在沪市有来往不?”
张玉兰摇摇头,“阿宣说她躲着我们吶,不过,听我婆婆说,她再婚了。”
姑嫂相视一眼,各自闷叹一声。
中午时分,乡间小路上飘来少男少女欢快的说笑声,远远望去,涛涛骑着自行车驮着小妮,董飞骑着另一辆载着大妮。
涛涛骑车毛毛躁躁,非要赢过董飞,直直往院里冲,瞧见张玉兰,他猛地一个急刹,小妮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后背,二人定睛看清人,嬉笑着跳下车喊道:“小姑姑。”
紧随其后的董飞和大妮也停下车跳下来,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缠着张玉兰,小心翼翼伸手贴在她隆起的肚皮上,惊声道:“玉姑姑,都这么大啦!”
张玉兰温和笑道:“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
小妮说:“我们正好放暑假,到时候我来陪你。”
“那你们玉姑姑肯定高兴。”谢宣瑜从身后走过来,“大小妮长高了不少。”
大妮上前挽住谢宣瑜的胳膊,一时口快脱口喊出小爸爸,反应过来赶忙改口:“不对,是小姑父。”
运动平息后的几年里,周边庙宇陆续重开,算命、看风水的先生也纷纷重操旧业,张妈特地找师傅算过,对方说不能让别的孩子唤夫妻俩爸妈,容易占住二人的子女宫,于是便让几个孩子改回原本的辈分称呼。
谢宣瑜捏了捏大妮的脸颊,问道:“你们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
这事最有发言权的自然是董飞,他是县中学的老师,“大哥,几个孩子预考(2)的都挺好,好好复习考高中肯定没问题。”
谢宣瑜抬手擂了董飞肩膀一拳,“你小子现在越来越有老师样了。”
张玉兰看向董飞问道:“阿婆还好吗?”
“身子结实得很。”董飞笑道,“承志都是阿婆一手带的。”
半点不提崔梅,想来两个人关系有些紧张,夫妻俩便识趣的没有多追问,
三人闲聊了会儿,董飞是听说夫妻俩回来了,特地跑过来探望,奈何临近中考,还有教案等着整理,他只得起身告辞,骑上自行车匆匆赶回学校。
夜里谢宣瑜趴在张玉兰肚子上,听着肚里孩子的动静,这时张玉兰小声说:“你说董飞和崔梅,他俩是不是感情不太好?”
谢宣瑜随口说道:“可能是嫌董飞不挣钱吧,现在不是说,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老师的工资低呀。”
张玉兰心里不痛快,“嫌挣钱少,她自己出去赚,非逼着董飞干嘛?当初嫁的时候说只看重他这个人,现在这么快就变了心思。”
谢宣瑜心想,崔梅是重生的,肯定知道董飞日后能赚大钱,当初才执意要嫁,可如今董飞一心只想安稳当个教书匠,崔梅心里自然不甘心,
他不愿说实话吓到媳妇,只好半真半假地说:“说不定崔梅就是盼着董飞以后能赚大钱呢,老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自然指望男方多挣钱,日子好过些。”
这个回答让张玉兰一时哑了口,就约定俗成来说,夫荣妻贵一点毛病没有,可实操起来全是看命,与其把希望和期盼放在别人身上,不如自己挣扎向前,转头又说起了早上看见来宝的事,
谢宣瑜直起身给媳妇揉腿肚子,默了会幽幽道:“等回沪市了,我去找一趟齐艳,不说别的,给孩子寄点东西她总做得到吧,”微微摇头叹道:“动物还会教幼崽生存技能,有的人生孩子就没考虑孩子死活。”
又过了几天,张二叔家的张秀兰回来了,带来了机械厂招工的消息,
谢宣瑜问道:“他们现在对外招工了?”
张秀兰说:“去年就军转民(3)了,不光机械厂,还有356厂(西南仪器厂),298厂(光学仪器厂)都转民了。”
谢宣瑜哦了一声,心中感慨,曾经的三线军工厂,已然成了时代缩影,当年跟着三线建设迁徙而来的外省人,最后只能在本地扎根,再也回不去家乡。
这么一来,涛涛和大小妮能选的路就多了,要么去厂里当学徒,要么在家务农,要么参加中考,考得差能上技校,要是考得好,考上中专就是包分配的最好出路(4)。
至于该怎么选,涛涛有自己的打算,他想去当兵,这个选择是谁都没料到的。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陈小凤,她心里藏着担忧:边境的仗还没打完,怕涛涛刚入伍就被派上前线。
张书记满眼欣慰地望着长孙,点了点头说道:“好男儿就该去当兵,保家卫国,这想法没错。”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当妈的哪能不揪心孩子的安危,只是涛涛早已拿定主意,打算等十月冬季征兵就报名,索性不参加中考了,反正参军只要初中文凭就行,他一心想去部队,懒得再折腾考试。
陈小凤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去找谢宣瑜,托他去镇政府问问征兵的详细情况,
往回走的路上,谢宣瑜撞见了刘阿保,他从前在化肥厂因投机倒把判过刑,如今跑货车赚了钱,整个人神气十足,一身城里才少见的皮外套,脸上架着墨镜,胳膊下紧紧夹着皮包,走路都透着一股显摆的劲儿。
谢宣瑜笑道,“你小子能耐呀,哪发财呢?”
刘阿保依旧一副张扬自得的样子,说道:“还能靠啥,倒腾香烟呗,在哪儿摔倒,我就在哪儿重新爬起来。”
谢宣瑜忍不住笑了,当年他就是倒烟坐了九年牢,谁曾想九年过去了,这人反倒把这条门路摸得透透的,一出狱又接着倒烟。
刘阿宝显摆够了,稍稍收敛几分得意,问道:“小谢,你现在在哪点整饭吃?(工作)”
谢宣瑜坦言道:“刚办了停薪留职,还不知道做啥吶。”
刘阿保胳膊拐了他一下,“要不要和兄弟我一起噶。”
谢宣瑜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说自己考虑考虑后便返回了家中,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众人。
涛涛笑着跟陈小凤讲:“阿妈,你硬是想多咯,就算上前线又有哪样嘛?我命硬得很,子弹都要绕到我走!”
“呸呸呸呸呸!”陈小凤连忙拍了几下儿子的嘴,“你这个小瘟,硬是说不出几句好话。”
众人说笑着,大小妮一前一后跑进院里,哭丧着脸说:“大老爹(大爷爷)在不在家?”
张妈问:“大小妮,浪闷达(怎么了)?”
小妮哽咽道:“我阿爸他们,不让我…不让我俩读书,我奶奶说让人给我们说人家。”
农村读书晚,大小妮现在十六七岁,这个年纪说亲在农村里也算寻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