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们说亲难道是害你们?你玉姑姑十七岁就嫁给谢知青了。”
说话间,二叔夫妻俩、张玉相与媳妇翠英一行人也紧跟着走进了院子。
看拿自己说事,张玉兰有些不乐意,反驳道:“我们当时是意外,现在法定结婚的年纪都得要 18,她们这么小不读书干什么?”
“不说亲就出去做工噻。”张二婶说话刻薄,“要不是秀兰说进厂招工起码要初中毕业,我看读个小学就不错了。”
一旁的张玉相和翠英垂着脑袋默不作声,显然早就习惯凡事听家里安排。
小妮转头看向父母求助,带着哭腔说道:“阿爸,你倒是说句话啊!当初要不是秀兰姑姑帮腔,我俩连初中都读不上,如今好不容易考上了,你真不让我们继续念?”
张玉相支支吾吾半天,才低声开口:“就听你爷爷奶奶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么子用?”
小妮红着眼眶倔强地摇头抗拒:“我不,我就要读书,我要读高中,我还要考大学,我要去读警官学校,我以后要当公安。”
大妮也跟着哭诉道:“我也不,我也要读,我这次考得好,已经过了中专线,我要去当老师”。
张二叔眉头一皱,硬邦邦劝道:“你奶奶早就托媒人跟人家搭好线咯!你姑姑前阵子回来说厂里头正招人,你们两姊妹进厂当学徒挣点钱,再早点说个婆家,还能帮衬下家里,这不就顺当了嘛。”
谢宣瑜被张二叔老两口这番话气笑了,合着两个孙女在他们眼里,就是随时等着出手的猪仔,正想开口,却被张玉兰抢了先,
“女孩子读书咋了?能读就该一直读,多读点书才能去外面看看,谁愿意年纪轻轻就嫁人顾家?”
张二婶反口质问,“那你当初怎么17嫁人了,秀兰不也17嫁人了,你们俩过得都挺好的,要是没嫁人能过这么好?”
张玉兰嚯一下站起身,把谢宣瑜吓够呛,赶紧站在身侧扶着她的腰,听她继续说道:“把日子放在别人身上,不就是把绳子套脖子,绳头给别人拿捏,那要没找到个好男人吶?”
张二婶撇撇嘴,“那就怪她自己命不好呗,还能浪个办?”随后又不阴不阳的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你就少掺合,你相哥又不像玉廷有本事,俩儿子,他就俩姑娘娃,有么子用,摔盆都没得人。”
这番话算是戳到张玉相的心窝窝里了,坐在那,头恨不得拖到地上,
张玉兰跟她这个二婶没话说,转向问张玉相,“相哥,俩姑娘是你亲生的,你说句话啊。”
张玉相转个身侧坐着,
张玉兰又催促道:“相哥,女孩读好书了有了好工作也能孝敬你。”
张玉相在众目睽睽躲无可躲,只好说:“她们要读,我可没钱。”
张玉兰被气的连连抚胸,谢宣瑜只好扶着让她坐下缓缓,说:“相哥,你这么多年挣工分、种田,钱吶?”
张玉相看着自家父母没有说话,
这次轮到谢宣瑜阴阳怪气了,“二叔二婶年纪不大,早早就开始享福了,这是要吃完子一代再吃孙一代,做长辈这个德行还能指望着以后小辈给你上坟?”
小妮率先跟话道:“说我们姑娘是泼出去的水,那我们以后就不上你的坟,反正也不会保佑我们。”
“对,”大妮紧随其后,“不上你们的坟,让你们以后做孤魂野鬼。”
离经叛道的大胆言辞吓得在场人一愣,张书记低吼道:“胡说八道!”
小妮气咻咻咬着唇,道:“就不上!”
张书记说:“老二,读高中花不了几个钱,我们想让涛涛读,他不也没考上?”
张二叔固执的说:“那不一样,涛涛是男孙,他要是读,你们不愿意,我还愿意。”
此时,张玉相居然附和的点点头,“阿爸说的有道理。”
张玉兰差点气个仰倒,“你自己的孩子不管好,你管别人的孩子干嘛,就说这俩孩子到底读不读?”
张玉相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犹豫,有苦涩,有纠结,最后选择了退让一步,但那神情又神似张二婶的无赖相,“她们要读我不拦着,但我没得钱,”
“我出!”张玉兰斩钉截铁道,
张二婶淡淡嘴,“那生活费吶?”
“我出!”
像透明人一样的翠瑛冷不丁的发出声响,“生活费我这个当妈的出。”
张玉相悄悄拉了拉媳妇的裤边,翠瑛直接站了起来,“我自己的闺女要读书,生活费我供得起。”
张二婶立马跳起来,“你拿来的钱,你攒私房钱?”
翠瑛昂着头看着她这个难缠的婆婆,“我以前的公分,还有卖的菜都有我的钱。”
谢宣瑜悄声跟张玉兰说:“这是把老实人欺负很了。”
最后张书记拍了板,大小妮继续上学,张玉兰出学费,自家解决生活费,
张家院里的这场“革命”引得周围四邻纷纷围观,人群中,张来宝直挺的小身板,紧紧攥着衣角,反抗的精神悄然在她心中种下了种子。
晚上,谢宣瑜和张玉兰闲聊说:“没想到,小时候怯生生的小妮会有这么大的反抗精神。”
张玉兰说:“兔子逼急了还咬人,二叔家也太过分了,相哥也是,”
又说:“我说负担大小妮的学费,你没意见吧?”
谢宣瑜笑道:“一年几十块钱,我可没那么小气,再说了,这可是你自己挣的,”
叹了口气道:以前我只觉得相哥憨厚,老实,没想到那个脑子啊比浆糊还浆糊。”
张玉兰说:“没有责任感的老实人真是要命,自个的家都担不起来。”
又想起个事,笑道:“你看我怀了孩子总是忘性大,之前我们回来时,大哥在车上说今年公社可以承包鱼塘,他想去竞标,本来想拉着相哥一块做,相哥推三阻四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没儿子没必要太幸苦。”
谢宣瑜问,“大哥是什么意思?借钱?”
“想让我们一起承包,”张玉兰说:“如果我们不愿意,就想找我们借点钱。”
“合伙就算了,我们又不在这。”谢宣瑜说:“其实,大部分的启动资金都是找亲友拆借,借钱就要抱着收不回来的心态,所以金额只能是能你能承受的范围,还有…”
“还有要有规矩,”张玉兰接过话头,“亲兄弟明算账,借条要写的。”
谢宣瑜笑着亲了亲媳妇嘴角,“小玉越来越不一样了。”
随后又亲了亲肚皮,第一次,他清晰且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期盼,“我希望你这胎生个闺女,母女是天生的盟友,你也要有个伴,把你的本事交给她。”
张玉兰摸了摸肚皮,“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
次日,谢宣瑜在压水井边洗脸,张玉廷找了过来,局促的搓着双掌说:“阿宣,我,我想找你俩借点钱,不是干别的,我想承包鱼塘,公社说要先给承包费还有押金才行,阿爸,想我踏实种田,俩儿子吶,种田哪够……”
一口气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说完后,胆怯又无助的望着谢宣瑜,弄得他忍不住噗嗤一乐,
“大哥,别误会,包鱼塘很好,只是,你不是和小玉说了,你们兄妹俩商量好就行。”
“那不行,”张玉廷固执道:“你们俩是一家,我得和你也通个气,”
谢宣瑜笑着点点头,“行,我也同意。”
昨晚听说这事时,他心里其实有些小小芥蒂,绕过他跟张玉兰开口,是借也不好,不借也不好,更主的是万一以后张玉兰不跟自己一心,往后不知道要填多少给娘家,今天张玉廷朝自己开口,这钱借他也舒坦,
又听张玉廷絮絮道:“我本来想找相哥合伙,昨天那事一出,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个堂哥担不起事,大家还是简单当个亲戚处,可千万别沾其他。”
谢宣瑜点点头,“只是没想到,面团的张玉相有两个火爆的小辣椒,”又问,“大哥准备包多少亩?”
张玉廷想了想说:“我想包16亩,一亩一年是25-40元的承包价,16亩是400-640元左右,还有押金大概160,不过押金可以先不给,我去耍个赖皮,都是本村村民,不至于一点面子不给。”
谢宣瑜笑了,以为要借多少钱,他可是拥军捐款都是万元起步的,“行,大哥,就这么决定了。”
张玉廷喜出望外,“真的!哎呀,阿宣,谢谢你啊,我肯定好好干,给你早日还上。”
谢宣瑜端着搪瓷盆朝屋里走,“我去找小玉,你待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