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埂修整前前后后耗了二十来天，终于收了尾，谢宣瑜一把将铁铲狠狠杵进地里，整个人往铲柄上一靠，歇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牢牢贴在皮肤上。缓了片刻，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这下总算能歇一阵子了。”

张玉廷扛着铁镐从后头走来，一开口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他头上，“歇么子呀歇！要赶紧去订鱼苗，等鱼苗下塘，地里黄豆又该收了。”

谢宣瑜抬头翻了个白眼，苦着一张脸，拔起铁铲，转身往家走，一进院瞅见小妮，笑道：“小妮，来看妹妹？”

边说边走到压水井边按了两把，凉爽的井水喷涌而出，他就着水给自己洗了把脸，又脱掉短袖衬衣，只穿个背心，给手臂、脖子都擦洗干净，洗完见小妮还站在原地，疑惑道：“你不进去看，站外面搞么子？”

小妮一脸为难神色，局促的朝着屋门方向张望，

“谁在屋里？”

谢宣瑜微皱了下眉头，心里有种不好的猜测，大步流星朝屋里走去，身后传来小妮忐忑的声音：“小姑父，小姑父，祖祖在里面。”

果然，谢宣瑜一推开门就见到张老太坐在床边逗弄躺在床上的桐桐，张玉兰躺在床上，张妈则站在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张老太的动作，一听门响，众人齐齐看向他，

谢宣瑜将手里的衣服往门边的盆架上一丢，大步上前抱起桐桐，转身走到空的一侧站着，笑着对怀里的小孩说道：“我们是女娃娃，不稀罕那些重男轻女的老婆婆看。”

他俩上辈子估计是宿敌，总是一句话不对付就要吵，张老太的火一下窜了起来，蹭得跳下床想找谢宣瑜理论，身后的小妮和张妈赶紧拉住人，她只能隔着点距离张口就骂：“你个烂背时的，我看哈我重孙孙纳闷哒？你还说跟我屋里姓，最后还不是跟你姓，那你在我屋里坐么子月子。”

谢宣瑜悠着孩子背过身踱步，小声念叨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怀里的桐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一点不受影响，

好不容易，张老太被张妈和小妮劝走，张玉兰才伸手要过孩子抱在怀，“你错怪奶奶了，她么子都没说，她是来给桐桐送彩布的，让我们挂在床头，免得她老盯着一个地方看了成对眼儿。”

谢宣瑜用手拨弄着小孩脸颊，哼笑道：“她有这么好心，不嫌弃我们是姑娘了？之前不是盯着你肚子说肯定怀的是个儿子，一天喜滋滋的。”

张玉兰说：“奶奶像是变了，之前大小妮闹读书的事她都没有阻拦，”

谢宣瑜笑了，“是变了，是变得更聪明了，老奸巨猾，她是看明白了，你二叔二婶靠不住，她现在态度软和点，让你爹妈心里舒坦点，她才好以后到你家来养老。”

“你啊，总是把这些事看得清清白白的。”张玉兰挥开男人的手，“别弄她脸颊，不然她要成口水娃。”

谢宣瑜说：“清醒点好，省得胡思乱想，你就记着一点，偏心的人到死都偏心，”

他还想伸手再弹小孩的脸，被张玉兰毫不留情的一掌拍开，微侧着身子，收着点小孩的脸，嗔怨道：“你讨不讨嫌。”

谢宣瑜嬉笑道：“谁让你把她脸生的像桃子一样，忍不住想摸，不枉费你怀她的时候成天成天吃桃子，饭都可以不吃，供销社的同事还好奇每天买一口袋桃子吃不吃的完，我说家里有只母猴子怀崽，可能吃了。”

说起怀孕时的爱好，张玉兰又羞又恼的抬手擂了男人肩头两下，“还不是你的娃儿要吃，”轻叹了口气，“我恐怕好几年都不会想吃桃子了。”

说到吃得上，她轻轻啧了一声，眉眼微微耷拉着，一脸恹恹的神色：“唉，天天清淡的嘴巴都没味，”

谢宣瑜听罢，眼底灵光一闪，眉眼挑起一丝促狭的笑意：“正好，明天我去买鱼苗，顺道给你捎点合口味的。”

他像历数家珍一般细细盘算：“称几块炸豆腐，浇上卤腐辣子；再来一盘炸洋芋，多多拌上折耳根和芫荽；再打一份凉豌豆粉，顺带称点泡鸡脚，再买几个官渡粑粑……”

张玉兰听得嘴里直冒清口水，连着咽了好几下，急忙伸手挡在他嘴边：“莫说了莫说了！再说我馋得扛不住，恨不得马上去扒酸水坛子。”

谢宣瑜望着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只觉得又好笑又有趣，恍惚一瞬，竟像是时光不曾碾过两人，眼前依旧是当年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亲她脸颊，

张玉兰羞红了脸说：“桐桐还看着吶。”

谢宣瑜垂眸看了眼睁着眼的小孩笑道：“你怀她的时候，我亲你，她都高兴的在肚子里打拳，现在让她亲眼看看，早看早适应。”

“尽胡摸，”

两人嬉笑了一阵后，谢宣瑜话归正题，说：“张老板，给钱吧。”

张玉兰摸出荷包，直接递到男人面前，让他自己取，

谢宣瑜掀开袋子一看，心里不由沉了几分，当初夫妻俩回乡随身带了一千块，原本盘算着生孩子怎么都宽裕，谁能想到半路包鱼塘的事，一笔笔支出接连砸下去，荷包里余下的钱已经没多少了，脱口叹道：“钱怎么耗得这么快？”

张玉兰轻笑一声：“你以为呢？挣钱如吃屎，花钱如流水。”又说：“到时候桐桐满月就一家人简单吃点就行。”

谢宣瑜摇摇头，“那怎么行，满月送祝米是大事，我还说要好好热闹一台，算了，你别操心这事，我总归能想到办法搞钱。”

话虽说得笃定，谢宣瑜心里不由得细细盘算，沪市那边有生意，也存有积蓄，可存折全是在当地开立的户头，眼下银行不能异地支取，若是走邮政汇款，路途遥远耗费时间，更何况但凡汇一笔稍大额钱款，镇子就这么丁点大，消息传得飞快，免不了旁人七嘴八舌打听。

次日，谢宣瑜和董飞赶着马车去往镇上的畜牧水产站选育种苗，马车轱辘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阵阵尘土，董飞扬着马鞭，随口问道：“大哥，桐桐要满月了，你打算怎么热闹一台？”

说到这事，谢宣瑜心里也没有准主意，转头反问他：“那你觉得，该怎么热闹？”

董飞甩了甩马鞭，想了想说道：“要不学学李二哥，听说上次他爹做寿，请了放映员，连着放了三天电影。”

谢宣瑜听到这话心头一动，放电影确实好，又热闹又解闷，只是转念又犯起嘀咕，不知道连放三天电影，开销大不大。

正琢磨着，两人已经到了地方，谢宣瑜跳下车去找技术员看鱼苗，看来看去总是不太满意，他掏出一根烟递到技术员面前，语气恭敬：“咱这儿还有没有更好的？”

技术员接过烟，随手卡在耳后：“我们这儿就只有这种货，你要良种，就得跑昆明官渡那边，矣六高庙的国营昆湖鱼种场，那是这一片最大的鱼苗繁育场，选育出来的鱼苗整齐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