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几天,打井队终于来作业,院里叮啦哐当响,尘土飞扬,爱凑热闹是国人习性,张家的动静引来了周边社员的围观。
张玉兰站在房门前远远看着,人群中有人喊了声“小玉姐”,她抬眸顺着声音望去,是胖丫,慢腾腾走到院门边闲聊。
“小玉姐,你身体还没好吗?队上说你病假。”胖丫拉了拉脖子上的红纱巾。
张玉兰停下手里的编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枣递给胖丫,“嗯,医生说还要休养。”
“哦,”胖丫扯了扯红纱巾,试图想让自己呼吸顺畅,“小凤嫂子说这水井是谢知青出钱打的?”
张玉兰又掏出个红枣咬了一口,“是我们和哥嫂一人一半,”扫了眼胖丫高耸的肚皮,提议道:“胖虎还小,可以并入你父母那边,你们和父母一人一半修个压水井,你这肚子快8个月了吧,可不能再担水了。”
胖丫咬牙默了下,双手解开纱巾结又重新绑定,张玉兰抿嘴偷笑,正想戳破她的无声炫耀,张富贵凑到了跟前。
“舅母子,等你家水井打好了以后让齐艳来打打水呗,她又怀上了,担水还是太累。”张富贵一脸谄媚,嬉皮笑脸说话。
张玉兰愣了,按村里辈份,她得叫张富贵一声叔,“贵叔,你…你叫我啥?”
“舅母子啊,齐艳当谢知青是哥哥,那就是我舅哥,你不就是舅母子,叫你嫂子怕把你叫老了。”张富贵解释道。
张玉兰一时语结不知道怎么回话,被这一团麻的关系磨的脑仁儿疼。
适时,张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喊道,“小玉,过来帮忙做饭。”
打井要七八天,主人家一般都是包吃包住。
“哎,来了。”张玉兰如蒙大赦,快步走回厨房里帮忙。
张妈手上忙着捏玉米粑粑,嘴里不饶人,“张富贵那个懒货,30多岁的人真的拉的下来脸喊,他就是想赖齐艳生孩子时找小谢借的一块钱。”说得咬牙切齿,手里的粑粑比平时都捏紧实了几分,“按辈份,他一个当叔的怎么好意思欠小辈的钱不还,可他调转了个头,比着齐艳来喊,那就是哥嫂帮扶,你们又怎么好意思再找他要那一块钱。”
张玉兰一想,对啊,就是这么回事,难怪男人不提去要这一块钱的事,苦笑摇摇头,脑子这么精明偏偏生的一身懒筋。
另一边,胖丫丧着脸回了家,一屁股坐在床沿,扯下红纱巾,撒气式扔在一边。
解树似乎早有预见,嘲讽笑道,“是不是出洋相啦(出丑),我早就说了,侬不适合带红纱巾,非要买。”
这款红纱巾是胖丫央求了解树好久,对方才舍
得给她三块钱买的,买回来又被男人各种嫌弃。
胖丫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开口说:“我们也给家里打口压水井,我们和阿爸阿妈平摊,张家就是这么干的。”
解树当然不肯,他好不容易快攒到一百了,打个压水井要他全部积蓄,门儿都没有,又不好直接反驳,只得扯出小舅子,“这个家以后是胖虎的,照道理应该胖虎出,”画饼哄她,“这个家我们是外人,我得替我们以后着想,谢宣瑜脑子有包……。”三言两语巧舌如簧。
晚上谢宣瑜回来,张玉兰靠在床头给他摆经(聊白),“我知道胖丫动来动去就是想让我主动问她的红纱巾,我偏不。”为自己的小恶作剧忍不住嘴角漾笑。
谢宣瑜点了点媳妇,“小滑头,学会憋坏了。”
半悬着椅子一前一后摇。
张玉兰说:“大家都觉得她找解树不划算,她家把人捧着,连水都没挑过。”轻叹口气,“以前我不能说话大家可怜我,如今可怜她,可阿婆说过,宁叫人恨,莫叫人怜,恨里含着惧,怜里藏着欺。”
到底是经历过巨变而存活的人,说出的话振聋发聩,难怪这么多年阿婆深居简出,村里人始终对她有种天然的距离感,谢宣瑜心道,倏得又低头发笑。
张玉兰疑惑,“说得不对?”
“对,小玉多和阿婆待待,她会教给你很多生活的本事。”谢宣瑜笑道,“我是想到你说胖丫脖子戴个红纱巾,让我想起了天蓬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