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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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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谢宣瑜起了个大早,昨天吃酒忘记骑回自行车,今天他得徒步去上班,端着洗漱盆去了压水井边,刚刷上牙,张书记起来了。

“小谢,我昨个听玉廷说小何和那个什么安的搞在一起。”张书记移步到水池边问道。

“安勇,”谢宣瑜一嘴的泡沫,快速漱干净了口腔,“他应该是陆主任的对立派,何鹏现在是他的马仔。”

“马仔噶,”张书记点起了长烟杆,若有所思,“老何胆子细(小),啷个会让娃儿去搞这些事,站队就跟耍牌一样,都是赌,既然是赌就有一半会输。”眼神若有若无瞟了几眼女婿。

“还有一半会赢,”谢宣瑜拧了把湿帕子擦脸,“赢所带来的好处往往让人不去想输带来的后果,不过,人生嘛,不是赢就是输,坐上了桌子总得选一边,除非他站在牌桌下看,可看客早晚也会成为赌徒,还是因为见到了赢带来的巨大利益。”

一番不符合他年纪的话让张书记侧目而视,又听他继续说:“既然上了桌就要愿赌服输,可赌徒往往最赖皮,怪火气、怪位置、怪天气甚至怪身边人,就是不怪自己,不怪自己看不清桌面的牌。”

张书记终于问出了心中的话,“那你看清了噶?”

谢宣瑜沉默了,他(苏萌)只知道这个时代终将过去,未来不以现在的斗争为基础,他以未来浅薄的政治视角看当下依然和当下的大多数人一样迷茫,本能以圆滑的态度在其中游走,甚至算不上骑墙派,这恰恰是危险。

又听张书记说:“年轻人热血方刚,嘴嚼嚼(反驳),老辈子的经验个个当耳旁风,斗争一直都有,重点是人心里要有些坚守,主席说的对真理的坚守。”

谢宣瑜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老丈人的话,茫然点头,端着盆回屋时,晾在绳上透风的外套衣角擦过他的脸颊,倒让他决定了另外一件事。

上班时,往日读报纸的早会突然变成了宣讲会,谢宣瑜一脸茫然的看着前方慷慨激昂,滔滔不绝的袁方农发呆,身旁的金海悄悄碰了碰他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不,他加入了红旗战斗队,一天到晚想拉人头。”

另一个人凑过来说:“他想加入红小兵司令部,人不要他,就是之前吕芳那事,那派的头头和吕芳家有什么关系,难怪一个小姑娘一来就是监督岗…”

两人隔着谢宣瑜说的火热,碎片的信息中他猛然察觉化肥厂里造反派的斗争早已白热化,吕芳与袁方农间接或直接坐上了牌桌,那他呐,他救吕芳的行为算不算被动上了桌。

特殊时代的压抑性像潮水般朝他袭来,一阵阵恶寒让他后脊发凉,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旁边人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来,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恐。

袁方农指着他说:“谢宣瑜,宣讲课你如此不认真是不把红旗战斗队的政治纲领放在眼里?”

“不好意思,我,我昨晚喝醉了还没有清醒。”谢宣瑜慌乱站起身汇报。

袁方农将谢宣瑜的态度判断为对他身份的畏惧,继续说:“你字写的不错,大字报就由你来写。”

谢宣瑜态度少有的谦卑,“我今天有出车任务,我的字也一般。”

袁方农看了他眼没在继续转而点了另一个同事杨遥,其他人原以为一直态度强硬的谢宣瑜会带头硬刚,没想到他的姿态反倒比他们这些心里意见却不敢说的人更低,一时间竟没人反驳,任由着袁方农指兵点将。

原以为拒绝了写大字报可以淡化自我的存在感,没想到事情远没有谢宣瑜想的那么轻松,下午回城时,以往无人的界碑处突然冒出一伙人,手臂上戴着红袖章。

他们拦停了车,粗暴的拉开车门将谢宣瑜拽下,像鬣狗一样在车里翻找。

短暂的慌张后谢宣瑜镇定下来,对着翻腾的红袖章,疾言厉色,“你们是谁?这是在干什么?”

领头的头头扯了胳膊上的红袖章展示给男人看,“我们是化肥厂红旗战斗队的,来检查你们出车人员有没有夹带私货的情况。”

一个红袖章从后车斗跳下来摇摇头,另一个从驾驶室下来依旧摇摇头。

领队的头头说“你可以走了。”又指挥着队员去拦后面即将进城的车。

谢宣瑜心有戚戚,如不是早上衣角挂到脸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这趟从曲靖回来立马会被抓个现行,心中一阵阵后怕。

恍恍惚惚回到司机班,金海一把拽住他往角落仔细打量后长吁一口气,锤了他肩头一拳,“你小子说没走烟还真没有,得,逃过一劫。”悄悄指了指袁方农,“他们今天搞突袭,他也不做声,幸亏我今天不出车,司机二班的就惨了,被搜出来好多紧俏货。”

金海正给谢宣瑜蛐蛐,门猛得被一脚踢开,哐当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袁方农神色紧张,下意识想跑,来人直接踩上桌翻身去抓他,揪着他领子质问,“你们红旗战斗队是故意的吧,谁都知道司机带点货正常,你个王八蛋非要捅到明处。”扬手揍他。

袁方农挣扎着反抗,嘴里义正严辞,“知道的就是对的?这是薅羊毛,是占工农阶级的便宜。”

来人不管他的辩解,邦邦两拳,周围人开始拉扯,混乱中,袁方农被揍了个乌眼青,金海一边观战一边给谢宣瑜解释,司机二班的大都是红小兵司令部的人头,眼瞅着二班又来了几人涌上去,他们作为一班同事也只能上前劝架。

个人械斗差点儿引发了两派造反派的大规模武装斗争,惊动了县委领导,县委书记顾主任以及分管领导陆主任赶到了现场进行调节,两派各退一步,今天检查的事既往不咎,东西充归集体所有。

毫无悬念,谢宣瑜下班又晚了,等到家时天边钉着一湾镰刀月,他长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推门入屋,他可爱的小妻子正坐在黄豆大小的煤油灯下绣着鞋垫,他走近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一根蜡烛点燃,并排放在煤油灯边,“照亮点,别伤了眼睛。”

张玉兰不以为意,“够亮了,能看见,阿爸说今年要是村里合作社效益好,来年说不到(也许)可以拉电线杆。”起身要去端饭,被男人一把揽住,头轻轻摩挲着她隆起的肚皮,她将指腹柔柔插入男人的发缝间,“是不是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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