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兰想的没错,董飞去火车站取货时又一次碰见了廖永梅,对方眼中露出许久未见的惊喜,“阿飞,好久不见,你最近在忙什么?”
董飞局促中带着紧张,刻意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讷讷道:“学校学习吶。”
“也是,你们大学生都很忙,”廖永梅将货运单递给董飞,“这段时间我们也很忙,等你开学,我来找你玩。”
董飞先是一愣,随后居然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快速签完字后去装货。
回去路上,董飞坐在车头怔怔发呆,赶车的费大爷和他说话,他含糊应着,魂儿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就连交货时李二哥和他说话,他也恍恍惚惚,像整个人被封在罐子里,周遭声音朦胧模糊,
直到浑浑噩噩回到家,见到崔梅挺着隆起的肚皮,整个人才猛得清醒过来,耳边的声音才愈发清晰,
“小飞,你来看,小玉寄得包裹。”
拿来剪刀剪开,里面有糕点还有一身小孩的衣服,崔梅欣喜的展开衣服比在肚子上,朝着董阿婆说:“阿婆,好看不?”
董阿婆心里又暖又甜,欣慰笑笑,“好看,大梅子现在怎么都好看。”
崔梅羞赧的转向问董飞,“小飞,拿能样?”
董飞挤出个笑脸点点头,“好看,梅子很好看。”
又叫她梅子,崔梅娇嗔说:“阿婆,在吶。”
或许只有董飞心里明白,这个梅子叫的谁,可不管怎样,此刻,看着一脸洋溢着幸福的妻子与满眼期盼的阿婆,他咬咬唇做了个决定。
“阿婆,”董飞轻声说:“我不打算做倒卖,我想好好教书,当个好老师。”
董阿婆一脸慈光,明镜如她又如何不知道小孙子内心情感的挣扎,可当初崔梅对自家的帮扶总归要有个交代,柔和说:“当老师好,教书育人,受人尊敬,”停了几秒,语重心长说:“小飞,过日子要讲良心。”
董飞听着,神色一片淡然,“大梅子对我好,我知道,我会好好过,听她的话。”
伺候好阿婆躺下,临关门前董飞听到了一声漂浮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微乎其微的叹息声,呆呆愣了会儿神后回了自己屋,床上,崔梅正半躺着织毛衣,
“你和阿婆说什么了?”
董飞爬上床,主动贴到崔梅隆起的肚皮上,犹豫片刻后说:“我给阿婆说要好好当老师,……不做…不做倒卖了。”
崔梅放下针线摸着肚皮,“行吧,你自己高兴就好。”
董飞抬头一愣,“你不是想让我多挣钱嘛,变了?”
“我现在就想好好把他生下来,再说,你早晚会有钱,何必着急。”崔梅双手捧着肚子摩挲,她说的真心话,现在她有着供销社的金饭碗又有两居室,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到处托人找关系只为有个事做糊口,再说了,后世的董飞是靠养殖鸡起的家可不是什么倒爷,加上现在已经八零年,没两年要严打了,不如先稳稳。
董飞含情脉脉看着她,主动亲了亲她脸颊,“大梅子,你对我真好。”
“你才知道啊!”崔梅笑道,“你不做倒卖了,谢知青还做不?”
“不知道,”董飞上下摩擦着媳妇肚皮,神驰远方,“你说,小玉姐和大哥现在在干嘛?”
干嘛?当然是摆摊儿了!
张玉兰陪着男人守在摊儿前,男人在前卖货,她在后收钱,都是些时尚的紧俏货,加上西宫路、东新路一带年轻人多,墨镜、丝袜、打火机这些小东西十分热销。
谢宣瑜送走客,扭脸见媳妇正低头认真捋着钱,转手恶作剧拿起一副大墨镜匡在媳妇脸上,张玉兰眼前一黑,慌说:“干什么!”
谢宣瑜呵呵笑,“像不像瞎子阿炳,你在后面卖唱我在前面讨钱,”随性感慨,“以前我说我俩一定要在一起,哪怕出去讨饭,也要我在前面摆碗,你在后面收钱,现在还真有点像。”
张玉兰取下墨镜递给男人,“你啊,尽胡说。”
谢宣瑜转手将墨镜摆好,抬眸间看见了熟人身影,“小玉,你看,那边是不是静瑜和白明伟。”
张玉兰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可不就是俩人,立马下意识揪住男人胳膊,“别喊,别喊,多不好意思。”转过身,企图将自己躲藏在阴暗里,
谢宣瑜想起那晚睡着前媳妇的呢喃,起身将布角一提,“卖的差不多了,小玉,我们先家吧。”
张玉兰如释重负,起身跟着男人穿梭在夜色中回了家。
年前这些小东西卖的火,谢宣瑜的嘴角一直都没落来过,夜晚,两口子盘腿坐在床上清钱,张玉兰看着面前叠成小山的钱,大喜过望,“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兴奋的脑袋都要晕了。”
谢宣瑜看着媳妇眼底放光、手足无措、又惊又慌的模样只觉得天真又可爱,望着她痴痴笑,清了清嗓子说:“你把这一万块存到银行,剩下的钱我打算过完春节再去一次羊城。”
张玉兰泛起了愁,“存这么多银行会不会起疑啊?”
1980年一下子存一万块,银行哪能不注意,哪怕是分散存,只要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网点,短时间存进去,柜员、主管甚至连经理都会好奇打听,
可谢宣瑜对此浑不在意,淡淡笑说:“要是在滕县,一下子存进一万,你前脚刚走,后脚全县都知道你是万元户,在大城市就不一样,这点钱就跟小河沟的水汇入大江大海似的,不起眼。大城市里有钱人多,你存这点,人家根本不会多留意。”
张玉兰觉得男人说得有道理,分拣出了一万用布包着塞进柜里,“我明天就开始分开去存,那剩下的钱藏哪?”
谢宣瑜拿起一沓钱在床上印了印,“就铺床板上吧,”两口子当即卷起被褥,把一万块十元大团结铺在床板上再盖棉絮躺下,他和张玉兰躺上去,被子一盖,身下凹凸不平的,有点硌得慌,他摸着张玉兰的手说:“头一回睡在钱上,真好。”后来这些钱又多了,连带着床都高了几分。
腊月二十七,两口子开始为过年采买,手里有钱,自然不抠搜,一大早,背着背篓去买菜,菜场里人声鼎沸,到处都要排队,两人兵分两路,排着排着前面突然来声,“后头不用排啦,物事卖光了。”
眼瞅着没几人了就到自己了,突然来这么句,谢宣瑜一肚子火气,转身跑去找张玉兰抱怨,“早知道我们就回家了,在家吃现成的,在这什么都要自己弄。”
“好了,好了,”张玉兰安抚道,“我这买齐了,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