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的车没有直接回安全屋。

开出三条街之后，他忽然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了一条窄巷。轮胎在积水上发出一声尖响。

「怎么了？」

「后面有尾巴。」宋辞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已经握紧了方向盘。「从商场出来就跟上了。黑色轿车，两辆。」

方烬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隔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两辆黑色的车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不是沈墨的风格——沈墨的人刚才在商场地下已经埋伏过了，不会用同一种方法再追一次。

是灰烬帮。

方烬的手摸到了车门把手。

「你在下一个路口停——我下车。」

「你疯了？」

「他们是来找我的。你不在他们的目标里。你继续开，甩掉他们，回去告诉沈砚——」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

方烬顿了一下。

「——让他看完这个。」

他把那份实验档案从外套里抽出来，塞进宋辞手里。

「如果我没回来，让他自己看。」

「方烬——」

「停车！」

宋辞猛踩刹车。方烬推开车门，在车还没有完全停稳的时候就跳了出去。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借势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一条窄巷。

宋辞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在巷口一闪而过的身影。

然后那两辆黑色轿车在他面前呼啸而过——追着方烬的方向去了。

宋辞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看了一眼副驾上那份档案，又看了一眼方烬消失的方向。他把油门踩到底——不是去追——是回去报信。

方烬在锈蚀层的窄巷里狂奔。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七年的生存经验让他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导航仪，不需要思考就能在转弯和下坡之间做出最省力的选择。但今天的情况不一样。

灰烬帮的人比他想象的多。

不是两辆车——是四辆。他每转过一个弯，前方就多出一个人影。他们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从各个方向向他压过来。方烬很快就明白了——他们不是在追他，是在赶他。赶他去某一个特定的方向。

他停下来，站在一条岔路中央。左转是老居民区，右转是废弃的旧商场。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他往右跑了。

因为他知道，灰烬一定有话要对他说。

而他不愿意在被人追着打的状态下听。他宁愿自己走进去。

废弃的旧商场——和第一百货不同，这是一座真正被烧过的建筑。外墙被熏成了炭黑色，二楼的楼板塌了一半，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照下来，在废墟中投下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料和塑料的气味。

方烬站在中庭的废墟中央，等着。

他想到的是——沈砚还不知道他在哪。

脚步声从四面传来。不是急促的追赶脚步声——是沉稳的、包围圈已经完成的脚步声。灰烬帮的人从各个入口走进来，大约十几个人，没有武器，但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然后灰烬从二楼的断裂处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服，仍然戴着面具。但他走路的姿态和之前两次都不一样——更放松，像是一个在自己地盘上散步的人，而不是一个来谈判的对手。

「X-07。你终于看到了那份档案。」

方烬没有回答。

「感觉如何？」灰烬走到他面前大约五米处停下，「知道自己是作为一件工具被造出来的——是不是比不知道更难受？」

在围观的人群外围，有一辆车停在那里。沈砚已经在附近了。

「……你让我看到那份档案，不是为了帮我。你是想让我觉得自己不配站在他身边。」

灰烬没有否认。

「你知道你和沈砚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信任。不是背叛。是你永远觉得自己是欠他的。他保护你、给你地方住、给了你一份工作——你欠他一条命。而欠债的人，永远无法和债主平等。」

方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情。是真真切切地觉得有点好笑的、那种绝境里的荒诞感。

「你还挺会说的。你是不是专门练过——怎么精准地戳人痛处？」

灰烬没有接他的玩笑。

「你跟我走。我把你的完整档案给你——包括你的出生记录。你不是从孤儿院被领走的，你是被送到孤儿院的。你想知道是谁送的吗？」

方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让表情变化。

「我不跟你走。」

「你在这里没有选择。」

「有。」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银色的B-17钥匙——他一直没有丢。他把钥匙举起来，在废墟的光线中晃了晃。

「你看清楚。这东西——是你给我的。你放在我口袋里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放在我身上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变成追踪器。」

灰烬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我确实没法确定你身上有没有别的追踪器。」方烬说，「但我能确定一件事——你不敢让我死在沈砚的视线之外。因为如果他找不到我，他会把整个锈蚀层翻过来——而他翻到的第一块石头下面压着的，就是你。」

灰烬没有说话。

「让你的人退一条路出来。」方烬说，「我要走了。」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试试——你的十几个手下，能不能在五分钟之内抓住一个能在垂直墙面上跑的锈蚀层野狗。」

方烬的手指微微曲起，重心下移。

灰烬看着他。那双在面具后面的眼睛，很长时间没有动。

然后他举起一只手。

「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