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在云端区外围等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不是坐在车里等。车停在离老宅三条街以外的地方——渡鸦集团沈家的宅邸不在云端区的核心圈,但依然在第二环。周围全是白墙灰瓦的老式建筑,街区安静得不像是三层都市的一部分。
方烬站在街角一家已经打烊的茶馆门口。霓虹招牌没亮。他在阴影里把自己站成了一根柱子。
沈砚的通讯器在进老宅之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两个字:「等我。」
方烬没回。不需要回。他只需要知道沈砚还要出来。
他知道今天沈怀远叫沈砚回去——不可能是吃饭。
方烬在茶馆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云端区的风比港口区干。刮在脸上没有海腥味,只有一种冷得干净的触感。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底部一颗松脱的线头。他按着那颗线头,在指腹上来回搓。
搓了将近两个小时。
沈家老宅的餐厅。
沈怀远坐在长桌那一头。桌上的菜没怎么动。两个人面前各放了一副碗筷——沈家的规矩,不管发生什么,饭还是要摆在桌上。
沈砚坐在另一头。他没有换衣服。还是下午在安全屋里穿的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带松了一截——不是他自己松的,是下午被方烬攥过之后,他没重新系。
沈怀远看到了。
他的视线在沈砚领口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港口区的事是你做的。」
不是问句。
沈砚没说话。
沈怀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回碗里。没有吃。这个动作在他们家的饭桌上代表「我在给你时间」。
沈砚还是没说话。
「老魏和苏禾被你带走了。灰烬帮在港口区的仓储被你撕了一个口子。」沈怀远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瓷筷托上,发出一声很清的声音。「你在用我的资源拆我的合作伙伴。」
沈砚的手指搭在桌上。没有握拳。没有抖。
「我没有用你的资源。」
沈怀远看着他。
「我用的渡鸦集团的名义。但不是你给的权限。」沈砚的声音很平。「老魏和苏禾是人。不是仓储编号。」
沈怀远沉默了一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很凉了。他放下杯子,没有叫人来换。
然后他说:「方烬。港口区开义体维修铺的那个年轻人。」
沈砚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但沈怀远看见了。
「X-07实验体。」沈怀远继续说,语调没有起伏。「灰烬帮十年前跑掉的那一批里,他是最后一个。你让这样的人住在你名下租的安全屋里——」
「他不是'这样的人'。」
沈砚打断了他。
沈怀远放下茶杯。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不是老年人那种慢。是猎人在等猎物暴露弱点之前,故意放慢节奏。
「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怀远说。「你以为你在港口区做的事情能瞒过我?」
沈砚没有回答。
「我今天叫你回来,不是来吵架的。」沈怀远把茶壶拿起来,给自己续了一杯。水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响了一小段。「是来给你一次机会。」
他把茶壶放回去。
「和方烬断了。立刻。他搬出安全屋。你回云端区。渡鸦集团的继承人——」
「如果我不呢。」
沈砚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到方烬如果在场,能认出这个语调——不是冷静。是压到了极限之后,反而没有波动。
沈怀远看着他儿子的眼睛。
「那渡鸦集团就没有继承人了。」
桌上安静了很久。不是四五秒那种安静。是整栋老宅都在往下沉的那种安静。墙上的老钟在走,秒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窗外有夜鸟从屋顶飞过去。
沈砚没有低头。没有看桌面。没有看窗外。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
「你和你妈一样。」沈怀远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都会为了不该在乎的人毁了自己。」
沈砚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和那天在安全屋里,方烬拉他领带时那一声很像。但不是「被拉过去」。是他自己退开的。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沈怀远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长桌那一头,手里转着茶杯。目光没有离开沈砚的动作。
沈砚走到餐厅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他没有回头。
门开了。
他走了出去。
这是沈砚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先走。
方烬看到沈砚从街角转过来的时候,时间是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背直,肩平,手自然垂在身侧。外套搭在左手臂弯里。步伐不快。但方烬一眼就看出来不对。
沈砚走路的时候通常眼神是往前看的。聚焦的。像是在计算前面二十米之内每一个需要避开的障碍。
但这次他的视线比平时低了大概五度。
不是看路。是看地面。
方烬从茶馆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没有喊沈砚的名字。没有迎上去。他只是在沈砚走到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并排走的位子。
沈砚走到他旁边。
停了。
方烬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了」「他说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沈砚的脸——然后伸手,把沈砚臂弯里搭着的外套拿过来,挂在自己肩上。
沈砚的外套比他大一号。搭在方烬肩上,袖口往下垂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