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方烬说。两个字。
沈砚没说话。他跟上了方烬的步伐。两个人并排往停车的地方走。云端区的夜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石板路上碰到一起,又分开。
方烬走了大概十步。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没有去牵沈砚的手。只是垂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一侧——手背朝外。指节自然弯曲。
一个「如果需要,手在这里」的距离。
沈砚走了三步。然后他的左手——垂在那一侧的左手——往方烬的方向靠了大概三厘米。
三厘米。刚好够两个人的手背碰到一起。
不是牵。不是握。只是碰到——皮肤的温度交换了一下。方烬的手背是热的。沈砚的是凉的。
方烬没有握上去。他知道沈砚需要的不是被握住。是有一个温度在那里——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走这条路。
两个人走到车旁边。方烬开了驾驶座的门。沈砚坐进副驾。
方烬启动车。没有问去哪。他把车往港口区的方向开——不是回安全屋。是绕了一条沿港的路。车窗外是港口区的夜景:集装箱吊臂在远处亮着橙色的警示灯,海浪拍在防波堤上,声音闷闷地传进车厢。
沈砚靠在副驾的头枕上。他没有闭眼。他侧过头看着车窗外。
方烬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在港口区靠海的一个旧观景台旁边停下来。这里没灯。只有远处港口的作业灯光把海面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他没熄火。让车内的暖气继续吹。
沈砚在副驾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他知道了。」
三个字。和那天在安全屋里说的「沈怀远知道了」一样的句式。但这一次——方烬听出来里面的重量不一样。
「他在乎港口区的事。但更在乎你。」
沈砚没有否认。
「他让我和你断了。」
方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中央扶手的位置。没有看沈砚。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
沈砚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走了。」
方烬转头看他。沈砚还是看着车窗外的海——黑色的海面被远处的灯光切碎,像是破损的电路板。
方烬靠过去。不是扑过去。他用左肩——右肩的伤口还没完全好——靠在沈砚的右肩上。只是靠上去。重量不多。大概三分之一的上半身体重。
沈砚没有退。
过了大概四秒。沈砚的头偏了一下。他的下颌碰到方烬的头顶——头发。很轻。
「继承权。」沈砚说。「没了。」
方烬靠在他肩上,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说:「哦。」
一个字。
语气像是在说「晚饭吃面」。
沈砚在黑暗里嘴角动了一下。方烬感觉到了——因为他靠在他肩上,能感觉到那一下细微的肌肉变化。不是笑。是「这个人果然不会让我失望」的那种松动。
方烬把身体坐直。他伸手——不是去碰沈砚的脸。是把手放在方向盘上,重新挂挡。
「回家。」
沈砚看着他。
方烬把车开出观景台,往安全屋的方向开。车速不快。港口区的路坑坑洼洼,他在每一个坑前面都提前绕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记得路况,是因为沈砚在副驾上闭眼了。
到家的时候,安全屋的灯亮着。
宋辞还没走。他看到沈砚和方烬一起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一眼沈砚的表情。什么都没问。
方烬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沈砚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的茶几上。杯子下面垫了一张纸巾——沈砚教他的。
沈砚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方烬坐在他对面。拿出工具箱,开始拆一个旧机械臂。是明天要修的。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规律的。安静的。
沈砚看着他修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开口。
「方烬。」
「嗯。」
「以后可能没钱了。」
方烬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你现在很穷吗。」
「……不算。」
「那怕什么。」
方烬低着头继续拆齿轮。他是真的不在乎。沈砚看出来了。
不是装的。不是安慰。是真的不在乎。
沈砚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纸巾,没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关于老宅的事。但方烬在拆齿轮的间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沈砚的坐姿松了大概两度。不是瘫。是从「渡鸦集团的继承人」往「安全屋里的沈砚」那边,偏了两度。
方烬低下头继续修机械臂。
齿轮的声音继续。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