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
方烬在茶几上修今天的第三台义体。一台腕部神经增幅器,客户是港口区跑船的,手掌被缆绳绞过,原生神经毁了百分之六十。方烬把旧的神经接口拆下来——接口周围的生物组织已经坏死了,需要用激光刀重新清创。
沈砚坐在他后面的沙发上。平板架在膝盖上。他在看澜的物流线路重组方案——宋辞昨天发过来的。权限冻结之后,能用的渠道只剩三条。其中一条经过灰烬帮的地盘,宋辞标注了红色感叹号。
方烬清完创口,把激光刀放回工具箱。拿起新的神经接口。
然后沈砚站起来,从他身后走过去。
厨房在客厅的另一头。去厨房要经过方烬坐的位置——茶几和沙发之间的那条过道。很窄。一个人走过去刚好。两个人需要侧身。
沈砚走过去的时候,手放在方烬的腰上。
不是故意的。不像是提前计划好的。是他的左手在迈过方烬那一地排开的零件时,自然而然地伸出去——手心贴在方烬右侧的腰窝上,轻轻按了一下。
只有一秒。然后他收回手,继续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
方烬手里的神经接口没有掉。他的手指在接口的卡扣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继续推进去。
他没有回头。嘴角弯了一下——眼角也弯了。但他没让沈砚看见。
他把卡扣推进去之后,用拇指试了一下松紧。刚刚好。
沈砚从厨房回来。走过去的时候,手又放上来了。这一次是右手——手里还拿着水瓶。指尖从方烬的腰侧滑过去,没有按。只是碰到了。停留的时间比第一次短。大概零点几秒。
方烬的腰在沈砚的手碰到的那一瞬间,肌肉收了一下。不是躲。是条件反射。他打架打了很多年,腰腹是他的核心发力区。对突如其来的接触天生比别的地方敏感。
沈砚的手停了一瞬。他感觉到了那一下微弱的收紧。
然后方烬的肌肉放松了。主动放松的。像是说:没关系。你的手可以放在这里。
沈砚把水瓶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方烬继续修腕部增幅器。他把神经接口焊好,测试电流通路,校准信号延迟。整个流程走完一遍,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沈砚在他身后看平板,没有出声。
方烬校准完最后一项参数,把增幅器的外壳装回去。他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往后夹,颈椎发出很细的「咔」一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
他坐在沈砚旁边。不是隔着半个扶手那种坐法。是直接坐在沈砚左边,腿碰到腿。他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然后往右偏。头靠在了沈砚的肩上。
沈砚的肩在他的头靠上来的时候,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把肩胛骨往下压了一点点——让方烬的头落在一个更舒服的弧度上。
方烬闭上眼睛。
不是困。是安全。
「方案怎么样。」他闭着眼问。
「卡在灰烬帮那条线上。」沈砚把平板的屏幕往方烬这边偏了一点。但方烬没睁眼。他不用看——他知道那条线上的红色感叹号。他在港口区住了七年,灰烬帮在哪些地段有眼线,他比宋辞的地图更清楚。
「绕不过去?」
「绕不过去的话就要往北走空运。成本翻四倍。」
「那就绕不过去。」
方烬睁开眼。他从沈砚手里拿过平板,把地图放大。灰烬帮那条线穿过港口区的旧工业带——他熟。他在那里修过至少三十台义体。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弧线——绕过旧工业带的北侧,穿过废弃的纺织厂区,从港口区西侧的旧码头接入物流主干线。
「这条路。」方烬把平板递回去。「纺织厂区的地下有旧货运通道。灰烬帮不知道。我修义体的时候进去过。」
沈砚接过去。看了三秒。然后把宋辞的方案改了。
方烬重新靠回沈砚肩上。
这次沈砚没有调整角度。他的肩膀已经停在了方烬上一次靠的位置。
「你比宋辞熟。」沈砚说。
「他只在地图上熟。我在这活了七年。」
方烬的手指在沈砚的平板上又划了一下——纠正了一个标注点的位置。宋辞把旧货运通道的入口标错了大概五十米。方烬改过来。然后把手收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他的手落在了沈砚的膝盖上。手心朝下。不是那种「握住不放」的放法。是「我手放在这里,你可以继续做事」的放法。
沈砚继续看方案。左手拿着平板。右手——从平板边缘移下来。覆盖在方烬的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沈砚的膝盖上。方烬的手在下面。沈砚的手在上面。
窗外港口区的日落是铁锈色的。从安全屋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港口区上空那层永远散不掉的工业尘雾被夕阳染成了橘红。
方烬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颜色。
「沈砚。」
「嗯。」
「你说你从来不说自己不确定的事。」
「嗯。」
「那你现在确定了吗。」
沈砚的手指在方烬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翻过手——手心朝上。方烬的手指从手背那一面滑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