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站在旁边的墙角。他在等。他知道沈砚把平板翻过去的那个动作——不是放弃。是决定了。沈砚只有在决定了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才会把信息源关掉。信息够多了。现在开始行动。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口区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天空被工业尘雾切成一层一层的。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房间。西装外套的肩线撑得很挺。
方烬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的背在任何时候都是直的。在老宅被沈怀远剥掉继承权那天是直的。在废墟里蹲下来抱住他的时候也是直的。不是一种需要努力维持的直。是他里面的骨头就是这种形状。
沈砚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宋辞。」
宋辞在墙角愣了一下。然后拿起自己的通讯器——沈砚打的是他的号码。但他本人就在这个房间里。
沈砚没有回头。声音和平常一样——不压低。不抬高。不解释。只说了一句话。
「把沈墨找出来。我要见他。」
宋辞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沈墨现在在哪里。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处理。他只应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靴子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节奏比平时紧。
沈砚把通讯器收进口袋。转过身。方烬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啤酒只喝了一半。他看着沈砚——沈砚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浅。灰蓝在外圈。黑色在内圈。毫无遮拦地亮着。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比愤怒和仇恨更危险的东西——冷静。那种把所有退路都算完、然后决定往前走的冷静。
方烬认识这个冷静。他在港口区见过一个赌徒——不是赌钱。是赌命。那个赌徒在下注前会闭眼三秒。闭眼的不是犹豫。是确认自己输得起。沈砚没有闭眼。他站在窗边,手里的通讯器放在口袋里。没有再看远方。没有再看沈家的老宅方向。他看着方烬。
方烬把啤酒喝完。罐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没垫纸巾。今天不用垫。
他知道沈砚要做什么。不是帮他复仇。不是替他去打灰烬。是比那更根本的事——沈砚要把沈墨找出来。要搞清楚那个后门还在不在。要在灰烬完成升级之前,把方烬核心里的那条链子摘掉。
不是因为方烬值一百二十亿。不是因为他是武器。因为他是人。因为他叫方烬。因为他笑起来嘴角往右歪。
方烬站起来。走向窗边。站在沈砚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不再是需要慢慢靠近的距离。是已经并肩站了无数次之后,自然的位置。
「宋辞一个人不够。」方烬说。
沈砚看着他。
方烬把手插在口袋里。扳手还在——他从废墟里带回来了。这把扳手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记忆都长。七年。记忆会丢。扳手不会。
「港口区我熟。沈墨的地盘——那些地下通道、黑市接口、灰烬帮的眼线。宋辞不熟。我熟。」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方烬三秒。不是犹豫。是在确认方烬的眼神——不是冲动。不是愤怒。是那种修义体的时候,盯着电路板看、一笔不放过的专注。
「你的核心——」
「发烫。」方烬说。不回避。不轻描淡写。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又烫了一点。比昨晚。但在能承受的范围。」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背朝上,伸到沈砚面前。
「沈砚。这枚核心在十年前毁了整座城市的电网。如果它真的要二次失控——你在我身边,还有机会做点什么。你不在——只能从通讯器上收到通知。」
他能感觉到核心的温度。不是比喻。是从锁骨下面传上来的、微弱的电磁脉冲发热。十年前就是从这个温度开始的。从温热到滚烫。从他以为的「没关系」到全城陷入黑暗。他知道。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沈砚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方烬的手背。那只手上的机油印迹已经被昨晚的混凝土灰盖住了。皮肤下面能看到细微的血管纹路。是人的手。是一个修了七年义体的人的手。
沈砚伸出手。握住了。不是那种十指相扣的握法。是方烬的手背——沈砚把他的手翻转过来。手心朝上。自己的手心压上去。虎口卡住方烬的腕骨内侧。拇指压在腕动脉上。和那天夜里在厨房里一模一样的握法。
「那走吧。」
两个字。
方烬嘴角动了一下。偏右。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