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平时的起身方式——重心从沙发靠背上往前移。膝盖先撑起来。然后脊柱从第三节腰椎开始一节一节地直。像他在港口区修完一台义体之后站起来活动腰的动作。他走到沈砚身后。脚步不轻。也没有刻意重。水泥地板不响。
然后他抬起左手。
那只修了七年义体的手。虎口上的茧。食指外侧那道被副刃划破的口子——还没结痂。血已经干。在皮肤上留了一道暗褐色的线。他把手掌按在沈砚的后颈上。
和沈砚在天台上扣他后颈的同一个位置。虎口卡在后颈凹陷。拇指扣在耳根。食指中指无名指压在颈椎两侧。但这一次放。是方烬在说一件事——用手掌的温度。用虎口上那块被螺丝刀磨出来的茧。用食指外侧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沈砚的脖子僵了一下。他身体里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收紧了——然后在那只手掌的温度传进皮肤之后。松开。收和放之间隔了大概半秒。半秒里沈砚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往上提了大概一毫米。然后落回去。
没有台词。一个动作。
方烬在说:「我知道你在骗我。」
手掌没有移开。茧的压力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稳定。持续。像他在港口区修义体的时候按着一个卡扣等它弹开。不急。不催。人和人的神经接口不需要探针——手心贴后颈就够。
「但我认了。」
后颈是人体最脆弱的位置之一。颈椎两侧的交感神经链负责控制心跳、呼吸和瞳孔缩放。把后颈交给一个人——交付。方烬在天台上第一次被沈砚扣住后颈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现在他懂了。他不是在接受沈砚的保护。他是在告诉沈砚:我把这个位置给你了。你来放。我不会缩。
「我在这。」
沈砚没有回头。没有说话。他的右手还在工作台下面。但他的左手——完好无损的那只——抬起来。放在了方烬按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上。覆。手心贴着手背。指节贴着指节。食指外侧那道干涸的血痕在两个手掌之间被压了一下——不疼。是确认。是沈砚在手心里感觉方烬的温度。比自己的手掌大概低半度。因为方烬的右臂在发热——热量被血液循环带到了左手上。他的左手其实比平时暖了大概零点三度。
屏幕上的第七层解开。最后的协议层。状态栏跳了一行字:「RY-02×RY-01。交叉触发协议。状态:待激活。」
沈砚的指尖在方烬的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收回去。放回工作台上。继续扫。没有停。
但方烬看到了——沈砚的耳垂在发红。很淡的。毛细血管在耳垂的边缘扩张了一小片。面积大概不到一平方厘米。像沈砚在天台第一次说「要死一起死」的时候。像沈砚说他从来不脸红的时候那样——他其实会红。只是不在脸上。在耳垂。
方烬把手从沈砚的后颈上拿开。收了虎口。然后指尖从颈椎上滑下来。像沈砚那天在培养舱外面把方烬的脸从肩窝里放开——不拉。不拖。只是离开。温度留在后颈上。
他走回沙发。坐下去。右臂搁回扶手上。右手的手指还在轻微地动——后门的残余指令在第七层被解开之后失去了优先级。那些伺服马达在做最后一次自动校准。肘关节的万向接头转了三度。然后停。
「明天。」方烬说。
沈砚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戴着黑皮手套那只——从工作台下面抬上来了。放在台面上。指尖在平板上继续划。第三遍。他在确认每一个细节。确认第七层和第六层之间的耦合系数。确认RY-02在触发RY-01之前需要多少毫秒的延迟。确认自己能在这个延迟里做什么。
他不睡觉。因为明天的操作不能有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方烬的神经系统会从神经接口往外烧。跟旧实验设施里那些培养舱的感应器不同。那些感应器断了电就关。方烬的神经接口是活体组织。烧了就不会再长回来。
方烬从沙发上看着他。看着沈砚的背影。窄的腰。直的肩。后颈上被自己手掌按过的那块皮肤——衬衫领口有点歪了。刚才沈砚自己收肩的时候领子蹭到了椅背。歪了大概八毫米。沈砚没有发现。方烬没有去帮他整。
他枕在沙发扶手上。右臂搁在沙发靠背上。左手搭在肚子上。手指在工装外套的拉链上一下一下地拨——他在想事情。想明天。想怎么写后门协议。想沈砚不致命的那个谎。
然后他闭上眼睛。养神。他在旧实验设施里看到的那些东西——七岁的自己。培养舱的玻璃。沈怀远的眼睛。秦烁的手指。灰烬蹲在地上的样子。所有东西在闭眼之后一起涌上来。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沈砚的后背。
那些东西退了。
像每次在安全屋里那样。只要沈砚在视线范围里,那些东西就会退到琥珀色瞳孔的边缘。还在。但不挡视线了。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