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寄来的那张照片在第三年冬天才到。
不是邮局寄的——是灰烬帮的一个老线人在港口区码头上塞给她的。信封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边。拆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片海。不是新曼谷港口区那种灰蓝色的工业海。是蓝的。蓝到像有人把颜料直接倒进了水里。沙滩是白的。远处有一排矮矮的椰子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瑶瑶的字,和她一模一样,最后一横往右下斜:「姐。这里有蓝照片里的海。」
她把照片放进外套内袋。离心脏最近的位置。继续上班。
后来她走了。
不是逃亡。不是逃避。是她把欠条上「已清」两个字看了太久——沈砚替方烬写的——然后她想,她能替瑶瑶写什么呢。她写了十二年都没有写出来的东西。不是给瑶瑶的。瑶瑶已经收到过了——在渡鸦集团的备用据点里,方烬把她从灰烬帮的冷冻库带出来的那天晚上,瑶瑶在她肩膀上哭了很久。那些眼泪是还清的。但她自己的那张欠条还没写。
绿皮火车。新曼谷到边境线——十六个小时。她买了靠窗的位置。窗户打不开。外面的风景从霓虹带变成锈蚀层变成港口区变成一大片灰褐色的荒地——被废弃的工业带,地面上到处是采掘机留下的深坑和生锈的钢铁构件,在车窗外连着出现持续了几个小时。她把脸靠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和渡鸦集团茶水间的玻璃一样凉。
对面坐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岁。和她妈妈一起坐车。小女孩趴在妈妈的腿上睡着之后,妈妈伸手把小女孩额头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很轻。林遥看了很久。她妈妈也这样拨过她的头发。很久以前。久到她记不清是左手还是右手。
她低头。左手手腕上的红绳还在。褪色褪到了几乎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她用手摸了一下红绳的绳结——那个结已经松了,但她从来没有重新系过。因为她怕重新系了就不是原来那一条了。她在灰烬帮的第一年,瑶瑶用红线给她编的——说「护身符」。她戴了八年。这八年里的每一天她都是林遥。但林遥是谁——她可能下辈子都不知道。
火车在凌晨三点经过一座边境城市。城市很小。火车站外面只有一条街。她下了车。空气是干的。和新曼谷不一样。新曼谷永远是湿的——海风、酸雨、排气管道喷出的雾——皮肤永远是粘的。这里的空气是干的、割的、像被火烤过的刀子,割进鼻子里的时候能闻到远处烧秸秆的味道。她站在车站门口。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只有一件换洗的衣服、一张瑶瑶的照片、一把用了七年的螺丝刀。不是义体维修师那种——是把很旧的十字螺丝刀。刀柄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瑶瑶小时候贴的。
她在车站外的长椅上坐到了天亮。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催她。她这辈子第一次不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去规定的地点见规定的人。她不确定这种感觉是自由还是慌。
天亮之后街上开始有人了。她找了一间新开的义体维修铺——招牌上写着「招修理工」。她走进去。老板是一个大概四十岁的女人。左手是义体——旧款的。校准偏了大概三度。
林遥说:「你的义体校准偏了三度。定位螺丝松了。」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修义体的?」
「不是。」林遥把那张旧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我是路过。但你的手可以修——把定位螺丝紧八分之一圈。不用换零件。」
老板看着她。这个陌生人。手腕上有一根褪色的红绳。手很稳。不说自己是谁。
「你从哪来。」
「新曼谷。」
「去哪。」
林遥看了柜台上那张照片——那片海。
「去找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