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没有继续问。她给林遥倒了一杯茶。不是那种云端区的茶杯——是大口的搪瓷缸子,边沿有一小块磕掉了瓷,露出底下灰黑的铁锈色。林遥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缸子边缘——是烫的。她低头看缸子里深褐色的茶汤。方烬每次去信息站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缸子喝茶。宋辞给她泡过速溶咖啡——也是烫的。渡鸦集团茶水间的速溶咖啡机,第三格是宋辞放的——不是后勤部配的,是他自己买的。他从来没说过。
「那个螺丝——」林遥把茶缸放在桌子上,站起来。「拿把螺丝刀,我现在帮你调。」
她修好了那台义体的校准。只用了大概二十分钟。调试完,老板握了握右手——手指的反馈信号终于对上了。「你确定你不是修义体的?」
「我认识一个人。」她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刀尖朝向墙。「他教过我一点。他最会修的不是义体。是我还没学会的——」
她没说完。外面有小孩在哭。是车站附近一家杂货铺门口的小孩——大概四岁。蹲在台阶上,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她妈妈蹲在旁边用湿纸巾擦伤口。小孩哭着,她妈妈在说「不疼了不疼了。」小孩不相信,但还是把膝盖递过去了。
林遥看着那个小孩。然后把工具还给了老板。
「谢谢。茶很好。」
她推开门。铜管风铃响了——不是老魏铺子的铜管,是新的。但在那声响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不是宋辞。不是方烬。不是沈砚。是她自己。
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一件事——不是在天台上说「喜欢」。是在天台之后第二天。灰烬帮换了接头时间。她一个人走进发车场三号仓库。线人掏出EMF扫描仪。她站在那里,心跳在耳边咚咚响着,脸上是平静的。那一次没有人替她。顶楼上的方烬和沈砚在很远处——耳机里只有风声。她一个人走进去。一个人走出来。防水文件袋在怀里,拉链贴着胸口。
「做到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站在车站门口。没有人在听。她是说给自己。
然后她把背包往肩上掂了一下,继续走。能去哪里就去哪里。
后来她路过一座靠海的小镇。镇子不大,海边是灰白色的沙。不是蓝的——是淡灰色的。海也不是蓝的,是深绿色。但那片沙滩上有一间废弃的更衣室——木头的,漆脱了大半,歪在地上。她在更衣室门口坐下来。太阳把头发晒得很烫。
她想——如果瑶瑶说的「蓝照片里的海」是这里的话,那瑶瑶一定是把照相机调成了蓝光滤镜。这不是蓝的。但也不是灰的。只是在太阳下面晒了很久、被海风吹了很多年、褪了色之后,从蓝色褪成灰色的海。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方烬嘴角往右歪三度的笑——是林遥的笑。幅度很小。嘴角只抬了大概一度。但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不是因为生活太好笑了,是因为她发现——找了这么久,「蓝照片里的海」的实际颜色可能不像照片上那么蓝。但她已经到了。
她坐下来。把鞋脱了。沙子很粗。不像是度假海滩那种细软的白沙——是摩擦脚底的质感和她小时候踩过的碎石地差不多。她把瑶瑶的照片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还是那张。第三年冬天收到的。她用指腹在照片背面那行圆珠笔的字迹上描了一遍——在「蓝」字的最后一横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瑶瑶的字还在往右下斜。
她坐了很久。直到下午涨潮。潮水把沙滩上一大半面积淹掉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脚上的沙子拍掉。穿上鞋。
她没有确定接下来的方向。但她知道自己还会继续找下去。不是在找一片蓝色的海——是在找一种能让她把螺丝刀朝向墙放下、然后不再检查它有没有被移动过的安心感。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