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待不住。"方烬说,"是没事干。"
"你有事干。"沈砚放下咖啡杯。"你站在门口。"
"门口又没人来。"
"没人来是好事。有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方烬发现跟沈砚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不是他听不进去——是他根本不在跟你讨论同一个议题。他的世界里只有需要做的事和不需要做的事,中间没有灰色地带。
方烬放弃,退回门口。
这次他没有再溜。
不是因为被说了——是因为他发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从那里能看到大厦背面的一片地面停车场。他的车就停在那里。
那辆黑色的改装车。
车牌是他的生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下午三点左右,一个年轻女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方烬注意到了她——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她没有直接走向四十三层的接待区,而是先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
然后她朝这边走过来。
"你好。"她微笑着跟方烬打招呼。"请问这是四十三层吗?"
"是。"
"太好了,我找宋先生——宋辞。他在吗?"
方烬打量了她一眼。二十五岁左右,穿着合身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窄裙,胸前挂着工牌——"行政部·林遥"。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公司文员,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不在。"
"啊……"她露出一个有些失望的表情,"那他在哪一层?我有几份文件需要沈总签字,但流程上说要先过一遍宋先生那边……"
方烬对公司的流程一窍不通,也不打算装懂。
"你去隔壁问一下。"
"好的,谢谢。"
她往接待区走去。方烬看着她走进接待区的背影——白色衬衫,深灰色的窄裙,中跟皮鞋。
她的鞋子是新的。
鞋底还有标签残留的一点胶痕。
方烬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林遥走进接待区的时候,宋辞正好从另一边的通道走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深色的安保制服,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他看见林遥,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你好,宋先生。我是行政部的林遥。"她举起手里的文件,"有几份紧急文件需要沈总签字,陈秘书让我先来找您确认一下。"
宋辞点了点头,接过文件翻了翻。
"沈总在开会。"
"我知道,但陈秘书说今天下午四点前要签完……"林遥露出为难的表情,"沈总今天的行程大概几点结束?"她语气随意,像是只想知道一个大致的时间。
宋辞几乎没有犹豫。
"五点半。"
"那来得及。"林遥笑着松了口气。"谢谢宋先生。"
她接过文件,转身走了。
宋辞没有多想。
他回到岗位上。
在他背后,林遥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那点温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快速输入一行字。
发送。
收件人的备注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
?
她收起手机,重新露出微笑。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已经变回了那个热心、有点笨拙的小文员。
下午五点半。
沈砚的会议还在继续。
方烬已经在门口站了整整十个小时。他的腿不酸,但他的脑子快要生锈了。他从来没有一整天站着不动的经历——在锈蚀层,每一分钟都得找点事做,不然就会被生活追上。
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他听着里面时起时伏的对话声——沈砚的声线很低,即使在房间里也听不太清具体内容——百无聊赖地想着今天到底看到了什么。
前台的接待区。一条走廊。一扇通往下面的楼梯。三拨来来回回的安保。一个陈秘书。一个林遥。
一个送鞋底标签都没撕干净的女人。
方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来送文件的——她手里的文件只有两三张纸,抱那么紧像是怕谁看见封面——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从宋辞那里套沈砚的时间。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锈蚀层,没有人在问完时间之后不说明来意。
不过这不是他的事。
他是临时打工的。
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普通的警报——不是火灾、不是演习、不是那种"有人误触了紧急按钮"的短暂鸣响。
是入侵警报。
低频的嗡鸣从地板下方传上来,像一面巨大的鼓在震动。整个大厦的灯光同时切换成了应急模式——从明亮的白光变成了暗红色的应急灯。
接待区里的玻璃门自动锁死了。
头顶的广播响了:"请所有人员留在当前位置。这不是演习。请所有人员留在当前位置。"
方烬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终于有事干了。
他转了个身,面向沈砚办公室的门口。
门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表情和刚才开会时一模一样——没有惊慌,没有紧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几层?"
"不知道。"方烬说。
沈砚朝走廊尽头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警报声不存在一样。他走到那扇通往楼梯的金属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在识别器上刷了一下。
门开了。
方烬跟了上去。
"你去哪?"
"四十三层。"沈砚说,走进楼梯间。"这一层以下是实验室。"
他往下走了一步。
顿了顿。
"你跟着我。"
方烬跟着他走进了楼梯间。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应急灯的光在白色墙壁上映出一片暗红色的阴影。
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三个人的脚步声。沈砚的,方烬的,还有另一个人的。
不是他们的。方烬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比对了白天转过的楼层,这个脚步声的频率和位置……四十一层,茶水间那层的安全通道拐角。
在这座楼梯间的某个拐角,还有第四个人。
沈砚停了下来。
方烬也停了下来。
他们同时听见了——下方两层,有人在移动。
"宋辞在几层?"沈砚问。
"不知道。"
沈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方烬完全没想到的事——他往楼梯扶手的方向让了让,侧过头,看了方烬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你先走。"
方烬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
"终于有事干了。"
他转身,无声地蹲下,一只手撑着楼梯扶手,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翻过护栏,落在下一层的平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视野里消失。
然后他低声说了四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