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标准很简单,”方烬说,语气很平,“能干活的就行。”
女人笑得更深了。“那是。毕竟云端区会干活的人也不多。不像下面——下面的人别的不行,干活总是可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依然落在方烬的手上。
方烬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在锈蚀层不会有人说——没有人会在你面前用这种语气说你来自的地方。在锈蚀层,你要是在别人面前看不起他的出身,那你们之间就只有一种解决方式。
但在这里不是。
在这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裹着一层糖衣。咬下去,才知道里面是苦的。
方烬没有咬。
他端起橙汁喝了一口,转了个身准备走——
“这位太太。”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方烬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沈砚走过来,站在方烬身边,和那女人面对面。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礼貌而克制的样子,但他站的位置——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近了半步——这个距离不是一个信号,是一种声明。
“您刚才的话,我听到了。”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说了什么?”她语气依然轻松,但眼神已经变了。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没有重复她的话,没有指责她,没有让她难堪。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说了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了。所以我们可以到此为止,你体面地走开,我不需要再说下去。
女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着说:“沈先生的人,确实不一样。”
她转身走了。
方烬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橙汁。
沈砚没有看他。
“回去了。”
他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去。
方烬跟在他身后,走出宴会厅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其实你不用帮我。”
沈砚没有回头。
“我不是在帮你。”
他按下电梯按钮。
“我只是不想让我的时间去应付那些闲人。”
电梯门开了。沈砚走了进去。
方烬跟着他走进电梯,关上门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
“你刚才那个眼神——练了多久?”
沈砚按下地面层的按钮,没有说话。
但方烬觉得——只是他的感觉——沈砚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飞行器在云端区的夜空中安静地滑行。
方烬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西装外套脱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陷在座椅里。他从来没有坐过飞行器——今天是第一次,比改装车稳多了,但他还是觉得没有四个轮子着地的东西不踏实。
沈砚坐在他身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了很久。
方烬先打破了沉默。
“你们云端区的社会阶层——是世袭的还是靠自己升上来的?”
沈砚没有转头。
“都有。”
“你呢?”
沈砚沉默了一下。
“我自己。”
方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灯光从沈砚的脸上滑过,明明暗暗,他的表情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你是怎么——从下面到上面的?”
沈砚没有回答。
方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转回去,看着前方的夜空,打算换个话题。
“七年前。”
沈砚说。
方烬愣住了。
他转过头。
沈砚依然看着窗外。
“大停电那年。”
他说完这四个字,就没有再开口了。
方烬坐在座椅里,心跳漏了一拍。
七年前。
大停电。
——沈砚是从大停电那年爬上来的。
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追问,什么都问不出来——沈砚愿意说这四个字,已经是比“镀成一层边”更多的东西了。
飞行器继续向前飞。
云端区的灯光在下方流淌。
方烬没有再说话。
但他心里记下了一件事——沈砚和他,也许比表面看起来更相似。
回到大厦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方烬换回自己的衣服——工装外套、旧靴子——站在四十三层的走廊上,准备回员工休息室。
沈砚从他身边经过,递给他一张新的卡片。
不是请柬——是一张门禁卡。
“四十三层以上的区域,你都可以去。”
方烬接过来,看了看。
“以下呢?”
沈砚的脚步没有停。
“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他走进了办公室。
方烬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门禁卡。
银色的卡面上只有一行编码——没有渡鸦的logo,没有任何标识。像是一张空白卡。
他把卡揣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去刷那张卡。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