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全屋之后,方烬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行李袋。
窃听器还在原来的位置——贴在他那件旧夹克的内侧口袋里。他把它取下来,放在灯光下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他在安全屋里走了一圈,检查了所有他想到的地方:电话底座下面、通风口边缘、灯罩内侧、床板下面。
只找到这一个。
——也就是说,它不是用来全方位监听安全屋的,是用来跟着他的。
谁能在他的行李袋里放下这个东西?
宋辞。宋辞把行李袋从大厦员工宿舍拿过来的。他拿到之前,行李袋在员工宿舍的柜子里,谁都能接触。
宋辞本人?不可能。宋辞如果要做这种事,不需要用这么低级的手段。而且他在交行李袋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你确认过里面的东西吗?"——这不是往里面放东西的人会说的话。那是发现有问题的人。
那剩下的人——
林遥。
方烬把窃听器放回口袋里。他没有拆穿。他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既然有人在听,那他给她点东西听。
接下来的两天,方烬刻意调整了自己的行为模式。
早上出门前,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今天要去祥云街买零件……东边那个市场……下午三点回来。"
下午三点他当然不会去祥云街。他去了渡鸦大厦,在行政部的楼层转了一圈,假装找厕所。
林遥的工位在角落里。她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标准的职业微笑挂在脸上。看到方烬从门口经过,她自然地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方烬也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但他记住了几个细节:她的座机电话线绕法、她桌上盆栽的位置、她右手手腕内侧贴了一小块创可贴。
——这些都是记忆法。锈蚀层的求生技能之一:如果你不确定一个人有没有问题,先记住她周围的一切。等出问题时,你至少知道少了什么。
回到安全屋,方烬翻出了行李袋底层的东西。
那张名片。沈砚给的——第一天晚上,地下拳场门口。他把它夹在指间转了转,放在一边。
名片下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没有地址。封面上只写了三个字——"给方烬"。
字迹他很熟悉。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笔画很用力。
老魏。
方烬打开信封的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慢。手指在开口处停了一下,才沿着边缘撕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用的是一支已经不怎么能出水的圆珠笔,有些字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
> 小方:
>
>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铺子里了。别找我,找也找不到。
>
> 那个姓沈的来找过我。他问我知道不知道一个会修义体的年轻人。我说知道。他问我能不能给他你的地址,我说行。
>
> 你别怪我。我考虑了很久。你在我这儿干了一年多,我知道你有本事,但你待在这个地方蹉跎了。锈蚀层没有你的出路,你需要去上面。那个姓沈的——我看了他很久,他不是会糟蹋人的人。
>
> 你的身世我没告诉他太多,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跟他说你是好苗子。
>
> 最后一件事:自从你十六岁那年我收留你,我就知道你身上那些零件不是自己换的。我没有问过你,你也没有说过。但如果你决定去找那些答案——别一个人去。
>
> —— 老魏
方烬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没读完就停了,因为眼睛花了。他眨了好几下眼,重新开始。
第二遍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第三遍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又拿了出来,再折好,贴着胸口放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和那个窃听器隔着两层布。
一个是在偷听他的东西。一个是在替他说话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傍晚,沈砚回来了。
他换下了正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肩的纱布在外面看不到了,但动作间还是有些不自然。
方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零件。
"今天挺安静。"沈砚说。
"你希望我吵?"
"不希望。"
"那不结了。"
方烬用螺丝刀拧开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模块,假装在认真研究里面的电路板。但他的余光一直跟着沈砚——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原地喝完,然后走过来,站在方烬旁边。
"你在看什么?"
"一个旧的通讯模块,"方烬说,"锈蚀层那些灰烬帮的走私货会用这种,我从市场淘的,看看能不能拆点有用的零件出来。"
沈砚没有接话。他在方烬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饭桌上——"
"嗯?"
"沈墨说的那个编号。你知道是什么吗?"
方烬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