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浓雾裹着整座废土之城,晨光驱散的只有角落的阴霾,龟裂如龟壳的公路里钻着灰扑扑的草,断楼裸露的钢筋刺向天空,像森然獠牙。风卷着灰烬与铁锈的腥气,刮过每一处苟延残喘的角落,这是沈一从出生起,就扎根的世界。
缝隙中,一个清瘦的少年抬起了胳膊挡住了刺目的光芒,轻声轻脚地翻身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砂石上,他利落地穿好衣服如一只灵活的猫一样从地下室爬了出来。
这处地下室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栖身之所,而这处缝隙是他为自己设置的闹钟,只为不打扰妈妈和妹妹的睡眠。
出来后他深吸一口气,一场雨过后的空气是这里少有的清新,他自以为没有打搅妈妈和妹妹的休息,却猛地看见放在地下室门口的两个馒头。
他怔愣片刻,拾起馒头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饱后沈一用一辆空心铁皮车盖住了地下室的出口,在远处看只会以为这只是停留着一辆报废车而已。
周遭是坚固结实的如大商场、警局、银行、学校……这些曾被称作“地标”的建筑则被其他人占据,他们用巨石筑起高墙,用铁丝网圈出领地,是作为底层人民的他们无法靠近的地方。
从他出生时起,这些建筑就是残破的,他曾从捡来的画本上看过这些东西,却不敢相信它们曾如此辉煌真实地存在过。
水泥的粉尘飘浮在空中,每呼吸一口就好像吃了一口面粉,黏糊糊地附着在口腔壁内,这里的灰尘不知为何好像永远都不会落定,像从天上下下来的。
灰尘之中,一个身影正快速地朝他移动着,沈一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刀柄。
不过很快沈一就放松下来了,因为比人先到的是李虎嘹亮的大嗓门。
他兴冲冲的跑了过来,古铜色的肩头沾着未干的灰浆,裸露的手臂上三道新鲜血痕格外扎眼,他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托阿飞从西区黑市买的,特意给你留的,就当给小爱庆生了!”
沈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矿泉水,仿佛能感受到水珠在喉管里滑动的感觉。
他沉默半晌,将那瓶水递还给他,“这太贵重了,你舅知道又要打你。”
他清楚李虎的难处,寄人篱下养着舅舅一家,赚的钱分毫不敢私藏,一瓶纯净水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奢侈。
“磨磨唧唧干啥!我是百兽之王,害怕他们不成?”李虎一把拽住他就走,脚步飞快,“再晚到西区,周豪那狗东西又要找事,指不定平白挨顿揍!”
二人很快就到达了西区搬运工的集合点,面前是一条龟裂的公路主路,被一堵由钢筋水泥碎料垒成一道无坚不摧的屏障。
沈一抬头望去,好像今日的废料比往日更密、更沉,犹如一只庞然大物匍匐在龟裂大地之上,而他们则更像是爬行在地面上的蝼蚁。
一群穿着破布马褂的搬运工缩在烈日下,个个面黄肌瘦,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工头周豪翘着腿靠在生锈的管道上,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身后跟着两个小弟 —— 壮实如熊的朱强,走一步都呼哧带喘,还有精瘦如猴的王野,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满是精明。
“都给我听着!”周豪的目光扫过人群,阴恻恻的,最后定格在沈一身上,“这是通往下城的干道,今天必须清完!谁敢偷懒磨洋工,我这鞭子可不认人!尤其是某些瘦皮猴,别想混工钱!”
李虎低声骂了句“小人得志”,沈一却攥紧了口袋里的短刀,指尖泛白。周豪攀上了警署区,成了所谓的 “秩序维护者”,而他们这些底层废民,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只会招来更狠的毒打。
更诡异的是,西区的废料像是永远搬不完,越清越多,沈一伸手摸过一块混凝土废料,指尖传来陌生的坚硬感,指腹摩挲着截面,心底隐隐生疑:这料子的密度,精工造的质感,根本不是这座城原有的东西。
此时沈一正拿着小锤敲击着巨大的混凝土碎料,锤头每一下都陷进灰白粉屑里,震得虎口发麻,指节泛白。
身旁的李虎也遇到了困难他手持一个巨大的锄头,抡的手臂青筋暴起,汗水直流,砸得都要冒火星子了,可那废料只碎掉了些许边角。
“这石头怎么这么难砸啊。”
李虎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将锄头放在了地上,双手搭在上面直喘着粗气。
二人正在说话的时候,一块石头砸在了他的后背上,钝痛炸开,背脊一阵抽搐。
回身看去,朱强撇着腿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我就说你小子在偷懒,半天连一块废料都没敲下,还有工夫聊天?”
后续朱强摆明是要戏耍他接二连三的石头一下下砸在他背上,沈一的工装很快洇开暗红,手上的活却半点没停。李虎气得要冲上去,被他一把拉住,“别管。”
到了晌午的日头毒得狠,粉尘被晒得烫人,沾在裸露的皮肤上像烧红的铁屑。李虎掀开沈一的马褂,后背青紫交错,几道血口子还在渗血,当场就红了眼,“这畜生!我去跟他拼了!”
“我不想牵扯到你,况且我也需要这笔钱。”
他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扛下疼痛一声没吭,最后只化为口中的一丝铁锈味。
今天是妹妹的生日,他不想让小爱失望。
李虎知道他的性子,叹着气只能帮他收拾碎石,刚歇下,一道清脆的女声就传了过来。
“哥!你让我好找,原来是躲在这里了。”
小爱穿着白裙蹦蹦跳跳跑来,裙摆飘着,在灰扑扑的废土上像朵干净的小白花。沈一猛地拉上衣服遮住伤口,眉峰皱起,语气带着急怒,“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外面这么危险,出事了怎么办?”
小爱被他吼得眼眶瞬间红了,鼻尖翕动,委屈道,“哥,我给你送吃的,看你吃完我就走。”
沈一的语气立马软了,摸了摸她的头,接过她递来的油纸饭盒。打开就是米香,里面两个煮鸡蛋,一碟油光的腌咸菜,是妈妈的味道。
他把饭分成三份,塞给李虎和小爱,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