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市的老城区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栋灰砖小楼。楼前的梧桐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枝叶却日渐稀疏，像是也染了什么陈年的病。

吴妗同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时，还不到二十岁。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刚在省城的画展上拿了一个奖，意气风发地回到河市，背着画箱，长发用一支铅笔随意绾着。柏一方就站在巷口等她。他那时候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画册——那是她的第一本个人作品集，薄薄的，印数不多，他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本，翻得边角都起了毛。

“吴老师，”他这样叫她，语气郑重得像在念一句誓言，“我从三年前就开始看你的画。”

三年前。那时候吴妗同还只是一个美院的学生，在河市文化馆办了一个小小的个展，观者寥寥，只有一个年轻人从头站到了尾。她当时没注意他，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听说，那是柏家的大少爷，刚从省城调回来做拍卖行。

柏家是河市的老世家，做古董和字画生意传了三代。柏一方是长子，从小浸染在笔墨纸砚里，眼力毒，手腕也硬。他追吴妗同的方式不是送花送礼物，而是把她每一幅画都买下来，然后告诉她哪里画得好、哪里可以更好。吴妗同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懂画，懂她，而且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敬的光。

他们相爱了。那几年是吴妗同人生中最明亮的时光。她画画，他帮她裱画、找买家、在圈子里推她的名字。她的手艺突飞猛进，他的事业也如日中天。河市文化圈里的人都记得那段时间，柏一方走到哪里都带着吴妗同的画册，逢人就说：“这是我未婚妻的作品。”

吴妗同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段日子，试图从中找出裂缝的源头。是柏家老太太第一次见她时那冷淡的眼神？还是柏一方某次接了一个电话后脸色微变、匆匆离开的背影？她说不上来。感情这种东西，坍塌的时候总是无声无息的，像老房子着火，等看到烟的时候，里头已经烧空了。

柏家到底还是出手了。

那位门当户对的女子姓沈，家底比柏家还厚一层，在省城做进出口贸易。柏家老太太亲自登门去提的亲，回来后就对柏一方说了一句：“沈家的姑娘比那个画画的稳当。”稳当——老太太用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意思很明白：吴妗同不稳当，她的出身、她的职业、她的性格，都不稳当。

柏一方挣扎过。他在母亲和吴妗同之间来回奔走了一个多月，瘦了整整一圈。但柏家的生意那两年正在关键期，需要沈家的资金支持，这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有一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跑到吴妗同的楼下，对着她的窗户喊她的名字。吴妗同没有开窗。她站在窗帘后面，听着他的声音从嘶哑变成呜咽，最后被夜风一点点吹散。

第二天，她收拾好画箱，搬出了那间租了两年多的屋子。

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不争？吴妗同只是摇头。她不是不争，是心里清楚，柏一方如果要选她，早就会选。他那些挣扎、那些醉酒、那些深夜的电话，不过是在拖延一个注定的结局。而她吴妗同，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作一个将就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