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三岁的时候，柏一方的拍卖行在省城开了分店。消息传来的时候，梁平之正好在吴妗同的画室里喝茶。梁平之那时候还很年轻，三十出头，刚开了第一家雾满拦江艺术中心。他爱画，从少年时代起就追随吴妗同的足迹，她去哪办展他就去哪看，看完还要买。他买的不是画，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一种执念。

“吴老师，”他端着茶杯，斟酌着用词，“柏一方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吴妗同正在调色。她最近开始重新画画了，画得很慢，一幅画改来改去，有时候画了一半又刮掉重来。她头也没抬：“跟我没关系。”

梁平之没有再说。他知道她的脾气，知道有些名字在她面前提一次就够了，多提就是多一重冒犯。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她手中的笔在画布上游走。那幅画后来成为了吴妗同作品序列中一件非常重要的作品，画的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外的景色模糊不清，窗前没有一个人。评论家说那幅画表达了“存在的孤独”，吴妗同看到评论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杂志合上，放回了抽屉。

柏吴就是在这样的寂静里学会了走路、说话、辨认这个世界。

她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是“不要”。那时候她十个月大，还不会走路，爬到她够不到的颜料管旁边，吴妗同喊她回来，她摇着脑袋，嘴里含糊地吐出一个字：“不……要。”

“不要。”吴妗同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一圈就没了。她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好，你说不要就不要。”

这个“不要”后来贯穿了柏吴整个童年。不要穿裙子，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让别人看她的画，不要回答任何关于“你爸爸是谁”的问题。她不知道爸爸是谁，没人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件事，但她从周围人闪烁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事实：她的存在，是一件不方便提起的事情。

幼儿园填家庭信息表，母亲那一栏写吴妗同，父亲那一栏空着。老师打电话来问，吴妗同说不用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师听出她声音里的寒意，没敢再问。后来那张表一直空着交上去，园长看了看，叹了口气，把它塞进了档案柜的最底层。

柏吴上小学那年，学校组织亲子运动会。别的孩子都由爸爸妈妈牵着，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队伍里。老师问她家里谁来，她说：“我妈妈来。”后来吴妗同真的来了，坐在轮椅上，被陈静姝推着。她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用一把黑色的夹子别住，脸上没有笑容，目光沉静得像冬天的河水。她没有参加家长拔河比赛，也没有跟别的家长寒暄，只是安静地坐在看台上，看柏吴跑接力赛。

柏吴跑得很快，快到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刹不住脚，一头栽进旁边的沙坑里。她爬起来，膝盖磕破了皮，沙子混着血，她却顾不上疼，先是抬头去找看台上的吴妗同。吴妗同正看着她，隔着大半个操场，柏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母亲的目光一直落在这个方向上，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那一刻，柏吴觉得膝盖上的伤不那么疼了。

她不知道的是，吴妗同在看台上看着她摔跤的时候，手紧紧攥住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发白。她差点喊出声来，差点让陈静姝推她下去，但最后忍住了。她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态。她是吴妗同，河市最骄傲的女画家，不能让人看到她的狼狈。

她不知道自己这种骄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刺，扎在她和女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