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妗同的腿是在柏吴四岁那年彻底不行的。
之前几年已经时好时坏,她总说是旧伤复发,是当年生柏吴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但陈静姝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她不止一次在深夜接到吴妗同的电话,那头不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一声叹息。陈静姝赶过去的时候,常常看到吴妗同坐在地上,腿伸得直直的,动不了,脸上挂着泪痕。
医生说是多发性硬化,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病因不明,可能与长期的精神压力有关。陈静姝拿着诊断书,手一直在抖。吴妗同倒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了一句:“还能画画吗?”
医生说:“暂时还能,但以后……”他没说完。
吴妗同没有再问。
头两年还能拄着拐杖走几步,后来拐杖也不行了,出门要靠轮椅。她不愿意让别人推,练就了一手推轮椅的绝活,上坡下坡拐弯掉头都利索。但有些地方轮椅去不了,比如画室外面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比如家里那间只放得下画架的二楼小阁楼。她开始把画架搬到一楼,搬到卧室旁边,搬到任何一个轮椅能够到的地方。
柏吴那时候还小,不懂轮椅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妈妈坐在上面很有趣,有时候会悄悄爬上去,坐在妈妈的腿上,让妈妈推着她满屋子转。吴妗同推着她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声调是上扬的,听起来像在笑。柏吴也跟着笑,咯咯的,银铃似的。
陈静姝有一次撞见这个画面,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眼圈红了,没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但那样的画面越来越少。不是吴妗同不想,而是她的身体不允许了。病情反反复复,有时候一个星期都画不了几笔,整个人靠在轮椅里,脸色灰败,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柏吴那时候已经六岁了,开始懂事,开始学会察言观色。她发现妈妈不是所有时候都能笑出来的,大部分时候,妈妈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结冰的湖。
湖面下有什么,柏吴不知道。
吴妗同对柏吴说话的方式,是从她坐上轮椅之后开始变的。以前她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会夸她,夸她画得好,夸她吃饭乖。后来那些夸奖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简短到近乎冷淡的吩咐——“吃饭了。”“写作业。”“别吵。”
柏吴有时候画了一幅新画,兴冲冲地拿去给妈妈看。吴妗同接过去,看了几秒钟,不说话,把画放在一边。柏吴等着评价,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小声问:“妈妈,你觉得好不好?”
“还行。”吴妗同说,目光已经回到了自己面前的画布上。
“还行”就是不好的意思。柏吴后来用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个道理。因为如果真的好,妈妈会说“不错”。不是“还行”。“还行”是妈妈用来敷衍那些她不感兴趣的东西的——比如电视里的广告,比如邻居家的寒暄,比如她的画。
她开始不拿画给妈妈看了。她把自己的画藏在床底下,藏在衣柜顶上,藏在任何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有一次吴妗同整理房间,翻出一叠画纸,一张一张翻过去,手忽然顿住了。
那些画里有一幅是柏吴四岁时画的。画的是一条河,河边站着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牵着一个坐轮椅的妈妈。线条稚拙,颜色涂得乱七八糟,但那个坐轮椅的人画得特别大,几乎占了画纸的三分之二,像是画画的人怕别人看不到她。
吴妗同把画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柏吴刚学会写汉字时写的:“这是我的家。”
她把画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发呆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又躲回去,探出来,又躲回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