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满拦江艺术中心开在河市老城区的一条河边。
那条河叫雾满河,名字起得好听,其实只是一条窄窄的、水流缓慢的内河。夏天的时候河面上会生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远远看去像是笼了一层纱,“雾满拦江”这个名字就是从那片水汽里得来的。艺术中心就建在河岸边一栋旧厂房改造的建筑里,灰墙黑瓦,门口种了一排细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
梁平之第一次来到河市,是在吴妗同大学毕业那年。
他比她小三岁,当时还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家里安排的,跟画画没有半点关系。但他从高中起就喜欢看画展,不是附庸风雅,是真的喜欢。他在省城美术馆第一次看到吴妗同的毕业作品展,在展厅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是五月,展厅里闷热,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他没有走。
他记得那幅打动他的画叫什么——《河》。画的不是具体的某条河,而是一种河流的感觉: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那种“看见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让梁平之觉得震撼。他走出展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他这辈子要做的事情,就是离这个人的画近一点。
这个念头听起来很幼稚,但他真的做到了。毕业后他没有进家里安排的单位,而是自己跑到河市,用攒下的钱和银行贷款,租下了河边那栋旧厂房,把它改成了一个私人美术馆。那时候国内的艺术市场刚起步,私人美术馆还是个新鲜事物,很多人都说他疯了。
梁平之没有解释。他只是把雾满拦江四个字的匾额挂在门口,然后在开馆展上,展出了吴妗同的十五幅作品。
那些画是他一幅一幅从藏家手里借来的,有的愿意借,有的不愿意,他一家一家地跑,请吃饭、说好话、打欠条,什么都干过。吴妗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展览已经开幕三天了。她没有来,也没有打电话。但梁平之收到了一幅她寄来的新画,画的是雾满拦江艺术中心的外景——灰墙黑瓦,门口一排细竹子,河面上水汽氤氲。
画的背面写着两个字:“谢谢。”
梁平之把那幅画挂在办公室正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一挂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他见证了吴妗同人生中所有的起落。她结婚的时候,他没有去。她生子的时候,他也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觉得不该去。他只是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恰好出现在她身边——比如帮她联系画廊,比如帮她处理画作销售的税务问题,比如在她坐轮椅之后,把艺术中心一楼的一个房间改成了无障碍画室,钥匙一直留着一把给她。
吴妗同从来没有用过那个画室。但她知道它的存在。
陈静姝说梁平之是“闷葫芦”,什么都闷在心里,闷了几十年也不吭一声。梁平之听见了只是笑,笑得淡淡的,像雾满河水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汽——说你沉下去吧,它浮在水面;说你飘走吧,它又黏在那里。
他对吴妗同的感情到底是爱、是敬、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吴妗同的画,他就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这个世界留住吴妗同的画。
这个念头简单到近乎愚蠢,但他在这个愚蠢的念头上站了二十多年,从青年站到了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