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第一次见到梁平之，是在她五岁的时候。

那天吴妗同要去雾满拦江托售一幅画，带着柏吴一起。柏吴坐在妈妈的腿上，被轮椅推着走了一段路，后来换了公交车，下车后又走了几百米。她记得那天雾满河的水汽特别重，整条河像是埋在云里。梁平之站在艺术中心门口等她们，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到吴妗同，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拎着的画框，侧身让开门，说：“进来吧，茶沏好了。”

整个过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像两个合作了很久的老搭档。柏吴跟着妈妈进去，看到里面很大，墙上挂满了画。有些是妈妈的，有些她不认识。她仰起头看那些画，看到了山，看到了水，看到了花，看到了一只停在枯枝上的鸟。那只鸟的眼睛画得特别亮，像是活的，随时会飞走。

“你叫什么名字？”梁平之蹲下来问她。

柏吴说：“柏吴。”

“柏树的柏？”

“嗯。”

“好名字。”梁平之说，语气很认真，不像大人敷衍小孩的那种认真，是真的认真。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邀请她握手。柏吴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他的手很大，干燥，温暖，指节修长——那是一双拿笔的手。后来柏吴才知道，梁平之年轻的时候也画画，画得不错，但他没有选择做画家，而是做了画家的守护人。

那天梁平之给柏吴倒了一杯热可可，放在她面前的小圆桌上。热可可是用白色陶瓷杯盛的，杯沿上印着一个小小的“雾”字。柏吴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杯底还剩一层褐色的可可粉。梁平之又给她续了半杯，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像雾满河的水声，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刚刚好。

从那以后，柏吴成了雾满拦江的常客。一开始是跟妈妈来，后来妈妈身体越来越差，就让她单独来送画。柏吴每次来，梁平之都会给她倒一杯热可可，冬天的时候多加一块棉花糖。她坐在艺术中心大厅的长椅上等梁平之验画、登记、入库，有时候要等很久，她就在那儿画画。画长椅对面的那幅画，画窗外的竹子，画河面上的水汽，画一切她能画的东西。

梁平之从不打扰她。他只是在路过的时候放慢脚步，低头看一眼，然后走开。他也不会夸她画得好，从来没有。他只会偶尔在她画完离开的时候，递给她一管新颜料，或者说一句“下次来的时候带速写本，我这里有一些参考资料给你看”。

所谓参考资料，是他这么多年收藏的各种画册。有些是国外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有些是老画家的手稿复印件，外面的人花多少钱也看不到。他把它们从书架上抽出来，摞成一摞，放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柏吴翻开那些画册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热可可还烫。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画册里有一些是梁平之特意为她挑的。他知道她的画风偏冷、偏静，就给她看倪瓒、看莫兰迪、看怀斯。他知道她喜欢画马，就给她找来了赵孟頫的《浴马图》高清影印本，还夹了一张纸条：“马不难画，难画的是风。”

柏吴后来把那句话抄在速写本的扉页上，用铅笔写的，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