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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河市旧梦(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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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梁平之后来把那幅《雨中的马》挂在了艺术中心办公区走廊的尽头——不是展厅,不是售卖区,而是他自己每天上下班必经的那条走廊。他自己出钱买了下来,不是寄售,是买断。买的钱直接打进了柏吴的银行账户,开户名是柏吴,开户日期是三年前——梁平之在知道她上学需要自己去学校交学费的时候就去办了,存了两千块钱进去,后来每年往里存一些,不多,但够她应急。

柏吴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件事。那时候她已经习惯每个月收到梁平之寄来的“画作使用费”明细,表格工工整整地打印在A4纸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画号、尺寸、售价、佣金、到她账上的金额。她没有问过这些钱是谁买的,梁平之也没有解释。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事不需要说,说了反而轻了。

就像她夹带自己的画去雾满拦江这件事。

一开始她只敢夹一张,小心翼翼地塞在母亲那幅画的长轴画筒里,用报纸包着,卷成一个细卷,塞在角落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东西交给梁平之的时候心跳得很快,生怕他一打开画筒就先看到她的画,然后皱起眉头把它抽出来,说“你这是干什么”。

但梁平之没有。他当着她的面打开画筒,抽出里面的画作,先看母亲的,再看她的。看她的画的时候,他的动作比看母亲的要快一些——像是故意不经意的,又像是已经看了很多遍所以不需要再看太久。他看完,把两幅画分别放在不同的文件架上,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了两行。

柏吴趁着梁平之接电话的间隙,偷偷看了一眼登记簿上写的字。母亲的画后面写的是“入库,待定”。她的画后面写的是“寄售,A2区”。A2区是雾满拦江最好的位置之一,正对入口,光线充足,路过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

她没敢多问。

后来每次送画,她都夹带一两张自己的画,有时候是速写,有时候是水墨小品,有时候是一幅完整的作品。梁平之每次都收下,每次都在登记簿上写“寄售”,每次写的区域都不一样——A2区、B1区、C3区,换着来,像是不想让人看出规律。

柏吴不知道这些画到底有没有卖出去。她只知道,每个月她的银行账户里都会多出一笔钱,数额不大,时多时少,但从未断过。她想,大概是卖出去了吧?否则谁会每个月白给她钱呢?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画大多数根本没有卖出去。是梁平之自己买了。他从自己的工资里扣出一笔钱,以“画作售出”的名义打进她的账户。他知道柏吴需要钱,但她不会接受施舍,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用她对“卖画”这件事的信任,悄悄地帮她。

这件事他做了整整七年。

七年里,柏吴银行账户里的钱从几百块攒到了小几万。她没有动过那些钱,一笔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够远的远方,也许只是在等一个够好的理由。但她知道,这笔钱是她最后的路,在妈妈把她的生活费断得像水龙头一样拧紧了的时候,这笔钱是她唯一看得见的出口。

吴妗同确实断了她的生活费。

不是什么激烈的争吵,也不是什么明确的分水岭。只是柏吴大学之后,吴妗同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给她的零花钱和日常花销。以前每个月固定的生活费变成了不定期的、数额不等的给,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有时候给得多一点,有时候给得少一点。柏吴问她的时候,她要么说“忘了”,要么说“最近手头紧”,要么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头转过去,看窗外。

柏吴不是没有想过跟妈妈吵架。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在餐桌上放下筷子,看着吴妗同的眼睛,说:“你不肯让我走?”

吴妗同正在喝汤,汤勺停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送到嘴边。她喝完那口汤,擦了擦嘴角,说:“毕业后你去哪里?”

“不知道,”柏吴说,“反正离开这里。”为了方便回家,柏吴的大学志愿都填在了市里,她几乎没有出过河市。

吴妗同没有接话。她放下汤勺,把碗往前推了推,示意柏吴收走。柏吴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你走不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柏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碗摞好,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槽前,看着水流冲过碗沿上的油渍,冲了很久,久到水变冷了才关掉。

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吴妗同已经不在餐桌旁了。轮椅推过的痕迹从餐厅延伸到走廊,消失在卧室的门后。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勿扰”。

柏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好,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存折。存折上打印着一行一行的数字,最近一行写着余额:?17,200.00。

她把存折放回原处,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梦里又出现了那匹白马。它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滩涂上,身后是海天一色的混沌。风很大,马的鬃毛和尾巴被吹得横飞,但它一动不动,像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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