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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河市旧梦(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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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吴十三岁那年秋天,开始正式替母亲跑腿送画。

吴妗同的身体那时已经大不如前。多发性硬化像一条看不见的藤蔓,缠绕着她的中枢神经,从腿蔓延到腰,从腰蔓延到手。她握笔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一天四五个小时缩短到两三个小时,再缩短到一两小时。有一些日子,她甚至完全没有力气抬起手臂,只能靠在轮椅里,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暗。

但她还是在画。画得很慢,很用力,像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柏吴第一次独自送画去雾满拦江,是一幅画了三个月的山水。吴妗同把画装在一个深灰色的硬纸筒里,纸筒两端用胶带封好,在封口处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把纸筒递给柏吴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病。

“送过去,跟梁平之说,这幅画不卖,先存着。”吴妗同的声音沙哑。

柏吴接过纸筒,背在肩上,骑了二十分钟的自行车到雾满拦江。梁平之正在展厅里布置一场新展览,听到门铃响了,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接过纸筒,当着她的面打开。画幅不大,四尺三开,画的是一片远山、一条近水、几棵疏落的树。山是灰蓝色的,水是空白的,树是赭石色的,整幅画像一首没写完的诗,停在最安静的那个字上。

梁平之看了很久,把画小心地卷回去,在登记簿上写了两个字:“存库。”

然后他问柏吴:“你最近画什么?”

柏吴愣了一下。以前她来送画,梁平之从来不主动问她的画。她以为他不知道她画画的事,或者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近画的那一页——是一匹站在雨中的马。

她那天从学校回家的时候下雨了,没带伞,站在路边的小卖部门口避雨。雨很大,路上的车都开得慢,一辆运马的卡车从她面前经过,车厢里站着一匹红棕色的马,淋着雨,眼睛半闭着,像一个有秘密的人。那画面在她脑子里定格了,晚上回到家她就画了下来。

梁平之接过速写本,低头看了一会儿。展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柏吴站在他面前,心跳得很快,手心发潮。

她知道他没有义务看她的画。他是艺术中心的老板,是母亲的朋友,是一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成年人。他完全可以像其他长辈一样,扫一眼,说一句“画得不错”,就把话题岔开。

但他没有。

“这幅画,”他指着那匹马的眼睛,“你画的是它的眼睛。”

柏吴点点头。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画的是那只眼睛里的光。不是马的眼神,是雨滴落在它睫毛上时折射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那光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梁平之注意到了,也注意到了柏吴的观察能力和思考。

他说:“这幅画先放在我这里。有人问我收不收,我再联系你。”

柏吴张了张嘴,想说“真的吗”,又觉得说出来就显得太急切了。她深吸一口气,说:“好。”

她没有问价格。她那时候对钱还没有概念,只知道家里不是没有钱,但妈妈把所有的钱都管得很紧。家里的伙食简单到近乎寒酸,她的衣服永远穿到起球才换,用来画画的纸和颜料也是能省则省。她不知道妈妈把钱花到哪里去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些钱大部分都变成了药费。

梁平之把她的速写本还给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叠干净的画纸,白色的,质地光滑,比她平时用的那种厚很多。他把纸叠整齐,用一根细绳捆住,递给她。

“用这个画,”他说,“你以前用的纸太糙了,留不住墨。”

柏吴接过那叠纸,手指触到纸张表面的时候,像是摸到了丝绸。她把纸夹在胳膊下面,说了声“梁叔再见”,推门出去了。

走出雾满拦江的大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竹叶的清香。柏吴扶起停在门口的自行车,把纸筒绑在后座上,把那一叠画纸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骑车回家。

骑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把那一叠纸重新拿出来,翻到最上面一张。白色的纸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河面上那片水汽,薄薄的,亮亮的,抓不住,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想起梁平之刚才看她的画时的那张脸。没有过多的表情,没有夸张的表扬,甚至连一个笑容都没有。但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世上多了一个愿意认真看她画的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她高兴好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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