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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河市旧梦(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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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梦见那匹马,是在某个普通的星期三。第二天要定论文选题,她查资料到很晚,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片滩涂上,脚下是灰黑色的泥,潮水刚退,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天是灰的,海是灰的,连远处的山都是灰的。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铅灰色颜料刷过,只剩下明暗没有颜色。

然后它来了。

一匹白马从雾气里跑出来,鬃毛飞扬,四蹄翻飞,跑得不快也不慢,像是特意为了让她看清而放慢了速度。它从她面前跑过,跑向海的深处,跑过浅水,跑过浪花,跑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柏吴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看了很久,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回想了一遍。那匹马的样子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梦,像记忆。她翻出速写本,就着床头灯的微光,把那匹马画了下来。

画完一看,她愣住了。

这匹马不像她想象出来的。它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根鬃毛飘动的方向、每一条肌肉伸展的弧度,都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就好像她见过这匹马,在某个她记不起来的时间和地点,它曾经真实地站在她面前。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也许她小时候去过某个地方,见过一匹马,只是不记得了。也许是电视里某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就像那一次看到运马车,刻在了她的潜意识里。也许——也许就是她太想看到一匹马了,想得太厉害了,所以梦把它造了出来。

不管是哪种可能,这匹白马从此住进了她的速写本里。

从那以后,梦境反复出现。不是每天,但每个月总有两三次。场景几乎一样:滩涂,灰蒙蒙的天,退潮的海水,然后白马从雾中跑出,朝远处跑去。有时候它会停下来,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一瞬间她能看到它的眼睛,深棕色的,和她的眼睛一个颜色。那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什么都不理解,只是看着而已。

柏吴开始大量地画马。上课画,下课画,回家画,做梦醒了接着画。她的课本站满了马的轮廓,作业本背面全是马的草稿,家里的废纸、旧报纸、快递包装的牛皮纸,都被她找出来画上了马。

吴妗同注意到了。

有一天柏吴放学回家,发现妈妈的房门开着。吴妗同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着柏吴的速写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走的。柏吴站在门口,心跳加速,等着被说“不务正业”“浪费时间”“画画能当饭吃吗”之类的话。

但吴妗同没有说这些。她翻到那匹白马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抚过画面,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柏吴。

“你画了多少遍?”

柏吴如实回答:“几十遍吧。”

“还在画同一匹?”

柏吴点头。

吴妗同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柏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你画了这么多遍,都只是在画它的形状。你没有画它的风。”

风。又是风。梁平之说过“难画的是风”,现在妈妈也说“你没有画它的风”。柏吴站在原地,脑子里快速回想自己画过的所有白马——它们站在滩涂上,站在雨中,站在月光下,站在大雪里。但不管是哪一个场景,那匹马都是静止的。它的鬃毛是垂着的,尾巴是垂着的,整个人——不,整匹马——是凝固的,像一个标本。

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它跑起来的样子。她只在梦里见过它跑动,而梦是抓不住的,醒来就没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不是委屈被批评,而是委屈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画不出那个想要的东西。那个东西就在她眼前,像雾满河上的水汽,她伸手去抓,手心里是空的。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没见过马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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