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妗同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冬天屋里暖气片散发的那点温度,不够暖,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那就去看。”吴妗同说。
柏吴以为自己听错了。“去看?去哪里看?”
但吴妗同已经不想再说了。她把速写本递还给柏吴,转过轮椅,面朝窗户。柏吴知道那个姿势意味着对话结束。她拿着速写本退出房间,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把那句“那就去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十遍。
去看。去哪里看?河市没有马。她查过,最近的马场在省城,坐大巴要三个小时,来回车票两百多,门票一百五,还不算吃饭喝水。她现在所有的钱都在那张存折上,每一分都是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来的,她舍不得花在这些“奢侈”的事情上。
但妈妈说了,那就去看。
那天晚上她在被窝里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钱要用在刀刃上,刀刃不是去看马,是离开这里。离开之后她有的是时间看马,看真马,看活的、跑的马,看到吐都没人管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捂紧,闭上眼睛。梦里白马没有来。她梦见了一片空的滩涂,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海,灰色的泥地上一道一道退潮的水痕,像眼泪流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那道水痕里划了一下,指尖沾上了又咸又腥的泥。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海的味道。
醒来的时候,枕头边上放着一张纸条。吴妗同的字迹,钢笔写的,只有一句话:“画马先画骨,骨立住了,皮肉自然跟着走。”
她把那张纸条夹进速写本里,和那几十张白马的草稿放在一起。纸很薄,时间久了会发黄,边角会卷起来。但那些字不会消失——它们印在纸上的样子,会一直留在柏吴的脑海里,像滩涂上那道退潮的水痕,潮水过去了,痕迹还在。
大三结束的那个夏天,柏吴的速写本用完了第十二本。新的一本她舍不得拆封,那是梁平之送给她的进口速写本,纸质厚实,米黄色,用钢笔在上面画线条的时候,会有一种轻微的阻尼感,像在跟纸对话。
她把第十二本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画了一匹白马——不是她最满意的一张,但是最后一张。她在这页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第十七稿,还是没画出风。”
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到书架上,和前面的十一本并排排好。
十二本速写本,几百匹白马。每一匹都不够好。但每一匹都离那个模糊的影子近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在雾里走路,看不见终点,但脚底下的路是实的,一步一步走,总会走到雾散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她知道那里有一片滩涂,有一匹白马,有风。
有风。
这是她二十一岁之前最后一个夏天。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阳光把整条巷子晒得像一张过曝的照片,白晃晃的,什么都看不清。
柏吴坐在窗前,把存折拿出来,又数了一遍余额。
三万一千八百块。
够了。不够去很远的地方,但够她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