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河市下了一整天的雨。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亲戚朋友的祝福。吴妗同早上推着轮椅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今天你生日？”语气像在问今天是不是星期二。柏吴说“嗯”。吴妗同没再接话，把轮椅推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机里在播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台上唱了一首跑调的情歌，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吴妗同面无表情地看着，像在看一个跟她无关的世界。柏吴坐在餐桌另一边，慢慢吃完一碗白粥，把碗拿去厨房洗了。洗碗的时候她听到电视里传来一阵罐头笑声，刺耳的，假的，像塑料花一样没有温度。

她没有觉得委屈。她已经过了觉得委屈的年纪。每年的生日都过得冷冷清清，这件事本身，就是妈妈送给她的最真实的礼物——它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欠她一个热闹的生日，包括她的母亲。

下午雨停了。柏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骑着自行车去了雾满拦江。

梁平之不在。前台的小姑娘说他去省城参加一个拍卖会了，明天才回来。柏吴在艺术中心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去了河边。她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看雾满河的水缓缓地流。雨后的河面涨了一些，水色浑浊，上面漂着几片梧桐叶。一艘小渔船从桥下钻出来，船头站着一个穿雨衣的人，正在收网。网拉起来，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水草挂在上面。

柏吴从口袋里摸出存折，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叠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三万一千八百块。加上这个月梁平之还没给的钱，大概有三万三。够她租一个月的车，加一箱油，住几天便宜的旅馆。至于之后怎么办——她不知道。但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了才去做，做了才会知道。

她想起妈妈今天早上问的那句“今天你生日”，语气里的无所谓不是装的，是真的无所谓。在妈妈的世界里，生日这种日子的重要性，大概比不上完成一幅画的线稿勾线。柏吴在很久以前就接受了这件事——接受了自己的存在对妈妈来说，是一个复杂的、矛盾的、让她既想靠近又想推远的东西。

就像那些刻薄的话。妈妈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看不透下面有没有鱼。柏吴以前会哭，后来不会了。她现在只会安静地听完，然后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不是原谅，不是遗忘，是接受。接受这就是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换不了，也改不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骑车回家。

路过梁实之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梁实之是梁平之的弟弟，比她大六七岁，在河市开了一家修车铺，性格爽朗，说话带笑，跟梁平之的沉默寡言截然不同。柏吴跟他不算熟，但偶尔在雾满拦江碰见过几次，他帮她修过一次自行车链条，没收钱，还说“你梁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她犹豫了几秒钟，上楼敲了门。

梁实之在家，穿着一件沾了机油的白T恤，正在看球赛。他开门看到柏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小画家，啥事？”

柏吴说：“梁哥，你上次说可以借我车，还算数吗？”

梁实之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你是说去年那会儿说的？你妈不给你生活费那次？”

柏吴点头。

梁实之挠挠头，回头看了看屋里。电视机里传来一阵欢呼声，进球了。他把门推开一点，让柏吴进去。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几罐啤酒和半袋花生米。他关掉电视，转过身来，看着柏吴。

“你想借多久？”

“一个星期吧，”柏吴说，“我想去一趟滩涂。”

梁实之没问她去滩涂干什么。他只是问了一句：“你妈知道吗？”

柏吴摇头。

梁实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玄关，从挂钩上取下一串钥匙，从里面拆下一把。那是一个黑色的遥控钥匙，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丰田标志。他把它递给柏吴。

“车停在楼下，右边那个车位，银色的卡罗拉。油我给你加满了，你先用，回来再还我。”

柏吴接过钥匙，说：“谢谢梁哥。”

“别谢我，”梁实之摆摆手，“你梁叔走之前还特意交代过，说你要是来借车，让我别多问，也别跟你妈说。”

柏吴的手微微一紧。梁平之。他去省城之前就算到了她会来，甚至连她什么时候来都猜到了？不，不是猜到。他是在等。等她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然后，不声不响地，把路铺好。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金属冰凉，硌着她的掌纹。

“梁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帮我跟梁叔说一声，他的热可可我以后还来喝。”

梁实之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那必须的，他那人就盼着你来喝呢。”

柏吴下了楼，在车位找到了那辆银色的卡罗拉。不算新，但是干净，轮胎的胎纹很深，看得出来被精心保养过。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调到最前面——她的腿不够长，得够着踩离合。她握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

驾照是她上大学后的暑假考的，一把过。妈妈不知道这件事，她没有说。那是她用卖画的钱交的报名费，三千八，花了她三个月的积蓄。考完的那天她一个人在驾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觉得这个世界的路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选哪一条。

但现在她知道了一条。

滩涂。

她打开手机导航，输入那个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的地名：“河市北港滩涂。”

路程显示：四十七公里，一小时零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