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在医院的第三个晚上,梁平之留下来陪了一夜。
吴妗同的病情稳定了一些,但还是不能下床。护士每隔几个小时来查一次房,量体温,测血压,在她的手臂上绑那个自动充气的袖带,袖带充气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个烦躁的、压抑着情绪的动物。梁平之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没有睡觉,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吴妗同咳嗽,他就会站起来,走到床边,帮她把被子掖好,或者把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端给她。
他们之间没怎么说话。三十年的交情,把多余的语言都省略了,只剩下动作——递水,盖被,调高床头,拉好窗帘。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安静,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却比任何一句“我在乎你”都更有分量。
柏吴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如果妈妈当年没有遇到柏一方,而是遇到梁平之——不,她不敢想。不是觉得不可能,是觉得这种“如果”太残忍了。对梁平之残忍,对妈妈残忍,对她自己更残忍。因为她会忍不住想,如果换一个人,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有一个完整的家,有一个称呼她为“女儿”而不是“那个孩子”的父亲,有一个笑着而不是永远冷冷的母亲?想象的越是温暖,就显得现实冰冷的刺骨,让她心底发寒。
这种念头像一株有毒的藤蔓,缠上来就扯不掉。她把它压下去,又冒出来,压下去,又冒出来。最后她放弃了,任由它长在那里,反正它不会开花结果,也不会要她的命。
后半夜,吴妗同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平稳了,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说梦话,又像只是放松了。梁平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轻声招呼柏吴到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两个人并排站着。窗外是河市的夜色,黑得并不纯粹,因为有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灯,把黑暗切成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银链子。
“如果我没猜错,”梁平之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去滩涂,不只是为了看海。”
柏吴没有否认。
“你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柏吴说,“也许在找一个可以跑的地方。”
梁平之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画的那些马,我看过了。最近的一批比之前好。”
柏吴转过头看他。梁平之的脸在路灯的余光里显得很疲惫,眼袋深了,法令纹也更重了。他今年快五十岁了,头发却白了大半,但站在那里腰杆还是直的,像艺术中心门口那排竹子,被风吹了二十多年,还站着。
“梁叔,”柏吴说,“我遇到的那个人,如果我再去找他,你说我能找到吗?”
梁平之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艺术中心里他从不抽烟,但在外面偶尔会抽一根,只是不在柏吴面前抽。
“有些东西,”他慢慢地说,“你越是去找,它越是不出现。你不找了,它自己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