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市文化艺术节的消息,是梁平之在电话里告诉柏吴的。
那已经是冬天的事了。河市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先是梧桐叶一片一片地黄,黄到透亮了再一片一片地落,等到树上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时,风就冷了。柏吴裹着那件灰色外套——她一直没还,也没人催她还——骑着自行车穿过老城区,去雾满拦江送画。
梁平之在处理艺术节的参展作品,桌上摊着几十幅画,正在一份一份地登记。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下周末河市办文化艺术节,我这边人手不够,你来帮忙。”
柏吴把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答应。她最近的生活被切割成几块:画画,照顾母亲,修改论文,偶尔去滩涂。每一块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就把一天填得满满当当。她不太想再往里面塞新东西。
“我开了个展位,”梁平之抬起头看她,“卖你的画。”
柏吴的手顿了一下。她的画。在文化艺术节上卖。不是在雾满拦江的角落里悄悄挂着,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买家,而是在一个公开的、人来人往的展位上,正大光明地卖。这意味着她的画要被很多人看到,被很多人评价——喜欢的,不喜欢的,懂的,不懂的。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卖不出去怎么办?”她问。
梁平之用笔指了指登记表上的一行字。“卖不出去我买。”他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柏吴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幅刚送来的画——是她最近画的,一匹栗色的马站在滩涂上,前蹄微微抬起,鬃毛被风吹散。她已经很久不画白马了,但不是因为不喜欢了,是因为她发现自己需要画的东西太多,多到一匹白马装不下。
“我帮你。”她说。
艺术节在河市体育馆举办。柏吴提前一天去帮忙布置展位,梁平之选了靠窗的位置,光线好,视野开阔。他们把画一幅一幅地挂上去,调灯光,调整角度,像布置一个小型画展。柏吴站在几步之外看那些画,觉得它们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安静地、整齐地排列着,等待被放出去。
梁平之递给她一本宣传册,翻到某一页,上面印着“雾满拦江艺术中心”的简介和参展作品列表。柏吴的名字印在“青年画家”栏目下,和几个她不认识的人排在一起。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几秒钟,觉得那两个字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
“梁叔,”她合上宣传册,“我妈知道吗?”
“知道。”梁平之说,“我跟她说了。”
“她说什么?”
梁平之想了想。“她说,‘随她去’。”
三个字。不冷不热,不咸不淡。柏吴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去过度理解母亲的话。母亲说“随你去”可能是“你爱干嘛干嘛,别烦我”,也可能是“你自己决定,我不拦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理解不了就不理解,省得费神。
艺术节开幕那天,河市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柏吴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把那件灰色外套套在里面。她坐在展位后面的椅子上,等着人来。开幕式还没开始,场馆里的人稀稀拉拉的,大多是工作人员和提前来踩点的媒体。
梁平之在跟隔壁展位的策展人聊天,聊的是明年的展览计划。柏吴听了一耳朵,好像是什么当代水墨联展,邀请的画家里有几个熟悉的名字。她不太关心,拿出速写本开始画。
她画的是一匹马。不是白马,也不是栗色的,而是一匹黑色的马。黑色的马很难画,因为黑色不是一种颜色,是很多种颜色的叠加——在光线下,黑色会泛起幽蓝或者深紫,在阴影里,黑色会沉进更深的黑。她用炭笔,一笔一笔地铺调子,手指蹭得发黑。
“画得不错。”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柏吴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脖子上挂着工作证,胸口别着一个媒体标识。他低头看着她的速写本,目光认真,不像客套。
“谢谢。”柏吴说。
“你是参展画家?”他看了一眼展位上方的标识,“雾满拦江的?”
“嗯。”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柏吴接过去,上面印着“省城日报文化版主编郑远”。她把名片收好,没有多说。郑远在展位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墙上的画,然后走了。走之前他说了一句:“你的画有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