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不知道这是夸她还是一种中性的评价。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跟梁平之说。
上午十点,文化艺术节的开幕式正式开始。体育馆中央的舞台上,市领导和文化界的代表依次发言,话都不长,但足够让台下的人昏昏欲睡。柏吴站在展位旁边,远远地看着舞台,灯光把台上的人照得明晃晃的,台下的观众藏在暗处,像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油画。
开幕式结束后是文艺表演。节目单上写着:舞蹈、民乐演奏、书法表演、马术展示。柏吴的视线落在“马术展示”四个字上,心跳漏了一拍。
马术展示。河市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马术展示?
她把节目单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马术展示安排在第十一个节目,大概半小时后。她把速写本合上,搓了搓发凉的手指,走到场馆中央的观众区,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舞台中央的灯光暗了又亮,换了几轮场景。民乐演奏的时候,二胡的声音尖锐地划过空气,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鼓膜上,柏吴觉得有点疼,但没有离开。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入口的方向,等那个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心跳加速的东西出现。
等了多久,她不知道。二胡换成了古筝,古筝换成了舞蹈,舞蹈换成了书法表演。一个老先生在台上用巨大的毛笔写了四个字——“龙马精神”。这四个字在屏幕上投映出来,放大到几米高,观众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然后是马术展示。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接下来,由国际马术冠军江为先生带来马术展示。”
柏吴的耳朵捕捉到了两个字:江为。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她不认识任何一个叫江为的人。但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到她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灯光暗了。全场的灯都熄了,只剩下舞台正中央的一束追光,白色的,冷冷的,落在地面上,像一个月亮掉在了舞台上。
然后,她听到了蹄声。
那不是舞台音效,是真的蹄声。沉闷的,有节奏的,越来越近的蹄声。从舞台的侧面,一匹高大的马走了出来,马蹄踩在木质的舞台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声响。
马上坐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骑手服,白色衬衫的领口露出一点,外面是剪裁合身的黑色外套,银色的扣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骑士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他骑着马缓缓入场,马蹄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全场安静了——不是因为节目精彩,而是因为那种违和感太强烈了。在一个充满了市领导讲话和民乐演奏的文化艺术节上,忽然出现一匹真马和一个真正的骑手,像一幅水墨画里忽然出现了一笔色彩,突兀,但美得让人屏住呼吸。
柏吴没有屏住呼吸,她忘了呼吸。
她看着那个人策马走到舞台中央,勒住缰绳,马停下。然后他动了。他的手轻轻一抖缰绳,马就开始绕场行走,步伐不急不慢,像在散步。然后他加快了速度,马从快步变成了奔跑,鬃毛在风中扬起,马蹄敲击舞台的声音从“哒、哒、哒”变成了急促的“哒哒哒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他骑马的姿势不像是在表演,像是在跟马对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和马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他们像是一个整体,马跑他也跑,马停他也停。他不需要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那个画面是完美的,少一分则缺,多一分则赘。
他在舞台上绕了两圈,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忽然松开了一只手,只用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伸向空中,像是在抓什么。全场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不是尖叫,是那种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柏吴没有惊呼。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帽子下面露出的那一点点轮廓。颧骨的线条,下巴的弧度,肩膀的宽度。这些细节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嵌进她的记忆里,和那个滩涂夜晚的模糊印象重合。
不是重合。是确认。
那个从滩涂的雾里骑马出来的人,不是她高烧时的幻觉。他就在这里,穿着骑手服,在聚光灯下,让几千个人为他鼓掌。
他叫江为。
柏吴不知道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把它念了一遍:“江为。”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舌尖抵住上颚,嘴唇微微收拢,像在含一颗很小很小的糖。不甜,但让人想含着。